凌皓到刑侦支队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小王已经把审讯室准备好了——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两把椅子对放,墙上那面单向玻璃擦得比平时干净。
凌皓进门的时候小王递过来一份传唤手续,他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几点到?凌皓问。
小王:约的十点。但刚才门口保卫说他已经到了,在休息室坐着。
凌皓把签字笔搁在桌上:他提前来了多久?
小王看了一下手机:快半小时了。来了之后也没找人说话,就坐在休息室靠窗那把椅子上翻手机,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往下滑,像在看什么东西。
看什么?
小王摇头:看不清,手机屏贴着防窥膜。
凌皓没再问。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卷了卷袖子,在审讯桌后面坐下来。
桌面上放着一杯小王泡的绿茶,杯口的热气还没散尽。
他伸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下,让桌面正中间空出来。
孙国平进来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像被叫来问话的人,倒像来开家长会的。
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口翻得整齐,头发梳得服帖。
凌皓注意到他右手拇指的指甲盖里有一点极浅的白色粉末,像粉笔灰,但比粉笔灰细,边缘没有颗粒感。
他坐下之前在椅子上面抹了一下手掌,像把什么东西拂掉了。
是因为陈瑶的事吧。孙国平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他看着凌皓,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松弛。
凌皓发现他坐下来之后右手拇指没有再搓了——停得很安稳。
凌皓没有接是因为陈瑶的事那句话。
他把记录用的本子翻了一页:你怎么想的?
孙国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组织措辞,但凌皓觉得那个动作是表演性的停顿——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被问,早就想好了怎么答。
陈瑶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化学成绩年级第一,全国竞赛拿过奖。她自杀那天上午还来我办公室交作业,我们聊了一会儿。
凌皓盯着他说话时嘴唇的开合。
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上唇比平时多留了半秒才合上,像在嘴里含了一下那两个字才放开。
凌皓把这个细节记在了脑子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聊什么?
孙国平十指交叉的手指轻轻扣了一下手背:她说她压力大,想退学。我说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要退学,她说她觉得考不上好大学对不起父母。我劝了她半天,她最后说再想想。然后下午就出事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缓,语调平稳,每句话跟下一句之间的停顿都几乎相等。
像一份打印出来然后逐字朗读的稿子,连重音都踩在合适的位置上。
凌皓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追问,他沉默了几秒钟,让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那几秒钟里他只做了一件事——留意孙国平的右手。
刚才坐下来的时候孙国平右手拇指是干净的。
但此时此刻,在那段录音式的供述说完之后,他桌下的右手拇指又动起来了。
幅度很小,拇指肚在食指侧面摩擦,像在捻碎什么东西。
他桌面上没有粉笔,手指之间什么也没有。
但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像是干了二十多年的事哪怕手里没有东西手指也停不下来。
凌皓记完了。
他合上笔录本的时候孙国平拇指停了——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像是察觉到自己不该动。
凌皓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孙国平也站起来,双手在桌面边缘撑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夹克后摆在门框上扫了一下,他侧身出门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夹克口袋里轻轻搓了一下。
凌皓站在审讯室里面没动,看着孙国平从走廊那头走远。
小王朝他背影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收回来:凌队,我觉得他说得太顺了。跟提前录好的一样。
凌皓没接这话。
他走到孙国平坐过的那把椅子旁边,俯身看了一眼桌面。
桌面上有一小撮极细的白色粉末,落在孙国平刚才右手拇指位置的正下方。
凌皓抽了一张纸巾小心地拢起来包好,标了时间地点,递给小王:送去老陈那里,看一下成分。
小王接过去的时候纸包在手里捏了一下,隔着纸巾感觉到的不是粉末的细碎感——是一点潮湿的黏。
像里面有水分。
凌皓走到隔壁的监控室把审讯录像调出来看了一遍。
他重点看孙国平坐下来的开头几秒。
画面里孙国平的嘴唇张开,然后合上,说是因为陈瑶的事吧。
他重复播放了那半秒的片段——嘴唇在两个字上的停留比他正常说话时要长。
嘴角在字的尾音上有一个几不可见的、向上的细微弧度。
那不是微笑,更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重量。
凌皓把监控关掉,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给小王发了条消息:查孙国平二十年前的履历,大学毕业后到进明理中学之间那段时间。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看到通讯录里林有道的名字在置顶位置上。
犹豫了两秒,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背景音很安静,像在家里。
凌队?你那边孙国平谈完了?
凌皓靠着监控室的桌子站着:谈完了。滴水不漏,一套说辞应该是提前备好的。
林有道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滴水不漏的人一般手心有汗。你看他手指没有?
凌皓顿了顿:右手拇指在桌底下搓。搓下来的粉末我让人送检了。
林有道嗯了一声:是粉笔灰。那他手上应该常年有,写板书的人都会有。但他搓的时候如果指甲缝里是干粉,搓下来的是灰。如果是湿的——
凌皓回想了一下那包纸巾里面隔着纸的黏感:是湿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林有道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湿的粉笔灰不叫粉笔灰,叫骨粉。你让老陈测一下里面有没有钙质残留,比例不对的那种。正常粉笔的钙质是白垩,颗粒均匀。骨粉烧出来的钙质颗粒大小不一,边缘有熔融痕迹。
凌皓挂了电话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给老陈发了条消息备注了重点测钙质形态。
他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小王正好跑过来,手上翻着一页打印出来的履历表,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凌队,孙国平大学毕业之后去了西南山区支教了两年。支教的地方叫白水岭。小王把打印纸递过来,上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地名。
凌皓接过来看了一眼:白水岭。
小王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地名下面的备注栏:这个地方在C市西南一百多公里的山沟里。我查了地图——白水岭跟落阴村,中间就隔着一道山梁,走路翻过去大概半天。
凌皓把履历表合上。
他想起林有道说过的话——落阴村下面压着地墟的一个薄弱点。
白水岭跟落阴村隔着一座山。
孙国平在二十年前从白水岭出发,翻过那座山,然后一路走到C市,走到明理中学,走到陈瑶的课桌前面。
那条路走得不快,花了二十年。
他拿出手机给林有道发了条消息:孙国平在白水岭教过书。跟落阴村隔一座山。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就回了。
林有道打字速度永远快得像在跟人抢话:那地方出过一个大人物。我爷爷笔记里提过——白水岭有个老道士改行当了老师,后来不知道去哪了。孙国平大概是跟那个老道士学的。
凌皓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的亮光还在朝上渗。
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看着审讯室空荡荡的椅子——孙国平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面已经没人了,但桌面上孙国平手掌搁过的位置有一圈极浅的、手掌轮廓的湿印,正慢慢蒸发,在深色的桌面上留下一圈发白的印迹。
凌皓转回头的时候小王已经去调监控了。
周小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看凌皓的脸色,说:凌队,我表弟孙东醒了。刚才护士打电话来说他这次醒的时间比较长,大概有两分钟,睁着眼没动,一直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
凌皓:什么话?
周小满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手抄的一行字:他说——孙老师的粉笔灰是湿的
凌皓接过文件夹看了一下那行字。
周小满的字迹干净利落,但最后一个字下面有一道笔尖的顿痕。
他合上文件夹还给周小满,在笔记本上重新翻到刚才那页,在孙东——孙国平——孙那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粉笔灰。湿的。骨粉。
他写完把笔合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新校区的钟楼指针指向了十点四十分。
凌皓转头看周小满:孙东醒了多久?
护士说大概两分多钟。说完那句话又睡过去了。
凌皓点了下头:下次他再醒,不管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
周小满抱着文件夹走了。
凌皓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包孙国平捻下来的粉末从桌上拿起来,隔着纸巾捏了捏。
里面的东西在缓慢变干,但依然有那种不正常的潮气。
他把纸包放在车窗前晒了十分钟的太阳。
十分钟后打开来看的时候,原本白色的粉末变成了很浅的暗红色,像干涸之后凝了的血迹被研磨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