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道说我去找陈瑶的时候,凌皓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站在桌边看了林有道大概五秒钟,目光从林有道的脸移到他的右眼上,那道暗红色的环在台灯的光里比平时明显一点。
你上次走阴回来右眼又多了一圈。凌皓说,你自己说的,那东西每多一圈就说明阴气在往里走。你确定还要去?
林有道把外套拉链拉上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蹲下去重新系了一道。
凌队,不进去问,陈瑶的案子就结不了。
孙国平现在只是被传唤了一次,没有直接证据。你放他出去,他换一个学校,换一个班,再找一个纯阴命的学生——再养三年,再推一个上吊的。
你抓他一次他学一次乖,下次连粉笔灰都不会留下来。
凌皓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咕噜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刚才搓了太久那张成绩单纸边,指节上有点发红。
几点?他问。
林有道站起来试了试鞋带的松紧:子时。教室里的阴气最重的时候。
陈瑶的生辰是子时,人死的时间也在子时附近。两个子时叠在一起,她在那间教室里出现的可能性最大。
凌皓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外套:我跟你去。
林有道在门口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你身上那层功德金光在正常场合是好事,但在那间教室里——金光会压住阴气。阴气压住了她就出不来。你在场的话我在里面坐一晚上也见不到她。
凌皓皱了皱眉。
他站住,把外套挂回椅背上,手在椅背边缘搭了一下:你一个人?
林有道笑了一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那个笑不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腔调,短促一点,轻一点。
我一个人干了多少年了,凌队。你才认识我多久?
他说完这句话迈出了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偏头补了一句:你让小王把备用电源放车上就行。我手机要是没电了用他的。
凌皓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他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回来,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跟小王说了一声:准备一台发电机和一只强光手电放我车上。
小王在另一头问了句林哥要去哪,凌皓没回答,把对讲机放回了桌上。
林有道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准备东西。
他的布包摊开在床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开放在床单上。
朱砂瓶、铜钱编的小法剑、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边缘磨得发亮、黄纸一沓、墨水一瓶。
最后他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根新粉笔,白色的,还没用过。
他把粉笔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用掌温焐着,然后松开手放在床上。
那根粉笔搁在床单上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滚动——笔身侧躺着,没有倾斜,但它自己在床单表面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笔尖指向床头的方向。
林有道低头看了一眼,把粉笔拿起来换了一个方向放下去。
这次它没有动。
凌皓开车来楼下接他的时候,林有道已经在路边站着了。
布包斜挎在肩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走吧。他说。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凌皓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林有道把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
他靠着头枕,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凌皓:你在想什么?
林有道没转头,目光还停在窗外:想陈瑶。她上吊的时候十六岁。
十六岁的人知道自己活着比死了难的时候,伸手去够绳子的那一下,她在想什么?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然后继续说:我走阴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死者的最后那个瞬间。
有些人怕、有些人笑、有些人发呆,每个人不太一样。但那个瞬间停在那儿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一下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转过来看了凌皓一眼:如果我替他们按播放键——
凌皓握着方向盘,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你能替他们按吗?
林有道把窗户摇上去了,风声被隔在玻璃外面:能。但按了之后他们往前走,走到该去的地方。这个活儿不亏。
凌皓没再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均匀地从出风口吹出来。
车经过大学城外围的时候路边的路灯变少了,路面的光线暗了下去。
旧校区铁栅栏门的轮廓在前方一点一点从夜色里浮现出来。
凌皓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
他转头看林皓:东西都带了?
林有道拍了拍布包:朱砂、铜剑、铜镜、黄纸、墨水、粉笔。还有一包在门口小卖部买的花生,饿了垫肚子。
凌皓没有接那个笑话。
他下车把后备箱里的备用电源提出来放在路边,插上了一个便携照明灯。
光柱打在铁栅栏门上,铁链上的锈迹在光里泛着暗橙色。
林有道下了车,走到铁栅栏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凌皓一眼。
你在外面等着就行。手机开机,如果我过了十二点四十五还没出来——
凌皓打断他:你上次说四十分钟,用了五十分钟。
林有道咧嘴笑了一下:那这次按一个小时算。一点之前。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背影在照明灯的光柱里很快缩小,拐进教学楼侧门的时候最后一道光在他肩膀上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凌皓站在车旁边,照明灯的光柱固定地照着铁栅栏门和门后面的一段水泥路。
他没有回车里坐,就站在原地,外套拉链没拉,夜风从校区的空地里吹过来带着枯草的干燥气味。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后颈有一阵极轻的风从后面经过,像有人从他身后贴墙走过。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马路,路边停着几辆过夜的车,没有人。
他转回来,继续看着铁栅栏门的方向。
林有道进去之后那片区域恢复了黑暗。
旧教学楼的轮廓在天幕的暗蓝背景上立着,三楼那几扇窗户黑沉沉的,没有黄光。
凌皓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看手表。
十一点三十七分。
他等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拉上了。
小王在电话里问过一次情况,凌皓说还没出来,小王说那我再等半小时打过来。
凌皓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他在车旁边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被放大成干燥的碎响。
风又吹了一阵,他停下来,面朝旧教学楼的方向站着。
三楼那几扇窗户依然黑着,但他总觉得其中一扇的窗框边缘比周围的夜色稍微浅了一点点。
像有人在玻璃后面站着。
只是人影很暗,暗到他不能确定那是真的还是一个视觉残留的错觉。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