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坐在高二三班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页的笔记本,笔搁在页面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几排学生的后脑勺,落在讲台上的孙国平身上。
教室里的光线很足,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讲台表面切出一道亮得发白的方块。
孙国平站在那块光的边缘,身体微微侧对着黑板,右手捏着一根粉笔。
小李从后排看过去,那根粉笔的颜色跟旁边粉笔槽里的其他粉笔不一样。
正常的粉笔是纯白带一点浅灰,偶尔有彩色的——红色、蓝色、绿色,但彩色的颜色都偏浅,粉笔这种材质烧出来的红色通常偏橘,淡而均匀。
孙国平手里那根是暗红色的。
颜色深,不均匀,像调色的时候在里面兑了别的东西,烧出来的表面有极细的深色颗粒嵌在纹理里。
他写字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滑动,发出跟白粉笔不一样的声音——更闷一些,像粉笔跟黑板之间的摩擦被什么东西垫厚了一层。
小李在后排盯着那根粉笔看了整节课。
他记了笔记,但纸上写的不是化学方程式。
他写了那根粉笔的颜色、断的频率、板书的速度和停顿。
孙国平大概讲了三十五分钟,粉笔断了两次。
第一次断在写完一个长化学式的末尾,粉笔头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讲台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动作没有停顿,把断掉的半截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写。
第二次断在快下课的时候,这次断得更短,只剩一截拇指盖的长度。
他捏着那截短的粉笔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放下的时候小手指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下课后学生陆续走了。
小李把笔记本合起来塞进外套内袋,等最后两个学生出了教室才站起来。
他经过讲台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粉笔槽——那截断掉的粉笔搁在槽最边上,断口处的颜色比表面更深,像是湿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碰到的地方是凉的、潮的。
他穿过走廊跟到孙国平的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是半掩的,他站在门缝一侧没有探头进去,先停了一步。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纸烧过之后残留的那种焦糊味,但比正常烧纸的味更闷,像纸在烧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压住过。
他侧头从门缝里看进去。
孙国平蹲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门。
他身前的地面上放着一个老式的白搪瓷盆,盆里有一团火焰正在收尾。
孙国平手里捏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里送,每送一张火就旺一小下然后又矮下去。
小李注意到他捏纸的手指——拇指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粉末,跟那根粉笔断口处的颜色一样。
小李推门进去了。
门扇朝内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孙国平蹲着的背影没有动。
他送完手里最后一张黄纸,等火彻底灭了,用盆边的铁钳子拨了拨灰烬,然后把铁钳子放在盆沿上,站起来转身面对小李。
给家里老人烧点纸。他说。
脸上的表情跟上课时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眼角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李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盆里的灰烬。
纸烧完之后剩下的应该是一堆碎末和炭渣,但那个盆里的灰烬形状不太对。
灰烬整体呈现一个立着的轮廓——有圆形的头部、窄长的躯干、两条垂着的线条代表手臂。
像一个被烧过之后缩小的纸人,保留着被烧之前的形状结构,只是材质从黄纸变成了灰白的灰烬。
小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那个灰烬人形的轮廓在镜头里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晰——头部的两个点像眼睛的位置,躯干下部两条分叉的线条像腿。
他拍完把手机放下了。
孙国平站在办公桌旁边,看着小李做完这些。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移动,就站着看。
等小李把手机放下之后他说:你是来抓我的吧?
小李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关上了,锁扣扣进锁舌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然后他站在门板旁边,手垂在身侧,没有再靠近也没有退远。
凌皓赶过来花了二十分钟。
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小李站在门内侧的位置,孙国平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搪瓷盆不见了,桌面上只有一个保温杯和一摞码整齐的作业本。
孙国平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姿态放松,跟上次在审讯室里的坐姿一样。
凌皓走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小李,小李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到了门口的位置。
凌皓在孙国平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面上那股焦糊味还在,很淡,像贴在木纹里的残留。
你知道我们来找你。凌皓说。
孙国平点头。
他的十指在桌面上松了一下又扣回去:知道。陈瑶的事瞒不了多久。她那个表弟叫孙东是吧——去了一趟教室,我就知道你们早晚会查到。
凌皓:那你为什么不跑?
孙国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完整,从嘴唇到眼角都铺到了:我跑了,这间教室的东西谁来收拾?
凌皓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接那句话,换了一个问题:你后悔吗?
孙国平想了想。
他在想的时候目光从凌皓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桌面上那些整齐的作业本封面上。
然后他重新看回来,语气认真得像在批改一道学生的答题:后悔。我后悔让她死得不够快。她的怨气养了将近两个月才够用,比预想的慢。
凌皓从腰间拿出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孙国平看了一眼手铐,然后主动把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手腕朝上。
凌皓在扣手铐的时候看到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约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边缘不太规则,像是被什么细而钝的东西扎过之后愈合的痕迹。
你手上的疤是什么?凌皓问。
孙国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他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用另一只手把袖子拉了拉盖住那道疤。
他在盖住之前抬头看了凌皓一眼,嘴角带着那种完整的、没有任何破绽的笑容说:给人补课补的。
凌皓扣好了手铐站起来。
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视线扫过办公桌的侧面——桌沿靠近孙国平右手的位置,用粉笔画着一个圆圈。
很小,直径大概不到两厘米,线条是暗红色的,跟那截粉笔的断口同色。
圆圈画得很圆,首尾相接,连接处没有多余的重叠。
凌皓收回视线,对门口的小李说了一声:带人。
小李拉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凌皓弯腰从办公桌侧面的地板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一截断掉的红色粉笔,断口湿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粉笔芯子里往外渗。
他用纸巾包好放进了证物袋里。
孙国平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脚步平稳,手铐上挂着的钥匙串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凌皓站在空的办公室里又待了一分钟。
搪瓷盆已经被挪走了,但地面瓷砖上有一圈圆形的水渍——盆底压过的位置,周围有一圈浅浅的痕迹。
他蹲下来看那圈水渍的形状,圆的,边缘均匀,像一盆什么东西放久了之后留下的冷凝印。
但搪瓷盆里刚才装的是纸灰。
纸灰不会留下水渍。
他站起来把那个位置也拍了照,然后把手机收进兜里,最后看了一眼桌沿上那个红粉笔画的圆圈。
上午从窗户斜进来的光已经变长了,照在那道暗红色的线上,让圆圈的边缘微微反光。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小李带着孙国平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凌皓站在走廊里等了几秒,听见楼梯间传来手铐碰撞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往下降,越来越轻,然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