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冷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均匀排列,照得整间屋子亮到几乎没有阴影。
凌皓坐在桌子这一侧,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笔录纸和一支笔。
孙国平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铐已经取下了——凌皓在小李把人带到之后让他解了铐。
他需要对面这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是自由的,这样他才能看到他的手在做什么。
孙国平坐下来的时候表情跟在办公室时一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像随身带了一副摆好的表情进来。
凌皓没有从你干没干开始。
他翻了翻面前那张空白的笔录纸,然后抬头:你教陈瑶化学教了两年。她成绩好的时候你什么感受?
孙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了一下又松开。
他的拇指在食指侧面微微蹭了一下。
好学生谁不喜欢。但她好得不太对——太敏感了,别人说一句她能记三天。这种学生好控制。
凌皓: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她的?
孙国平想了想。
他确实在——眉头有极轻微的收拢,目光从凌皓脸上移到了桌面中央的一个点上,像在翻回忆的目录。
初二上学期。她化学拿了年级第一,我在座位上看了她一眼,她低头了。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食指侧面蹭的那一下节奏跟刚才一样,我当时想,这个学生能用。
凌皓把身体稍微前倾了一些:谁教你这个方法的?
孙国平这次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长。
他看着凌皓,目光在凌皓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嘴角那个弧度扩大了一点,变成了一声短促的笑。
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穿旗袍的。
你们怎么联系?
她找我。孙国平说,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出现在我办公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有时候是夜里,有时候是放学后。我不需要找她,她需要我的时候自己会来。
凌皓:她给你什么?
孙国平摊了摊手。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指尖朝上翻了一下又放回桌面:钱。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教完陈瑶之后,我左手的关节不疼了。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我骨密度恢复到四十岁的水平了。
他把自己那一侧的审讯椅稍微往后推了半寸,把左手手腕的侧面展示了一下,我五十二了。左手中指根部那个关节疼了七八年。陈瑶走的那天之后就不疼了。
凌皓把目光从他伸出来的手腕上移开,低头在笔录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完抬头的时候看到孙国平的右手拇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间隔很短,两下之间的停顿几乎一样,像红粉笔在黑板上断掉时候那个节奏。
敲完之后他的拇指停了,重新压回桌面。
所以陈瑶的一条命换了你不疼的左关节和五十二岁的骨密度。凌皓说。
孙国平看着凌皓。
他的嘴唇在一命换一命那五个字说出来之前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整个句子从喉咙里出来,语调平稳得像在阐述一个公允的事实。
一命换一命,这个交易公平。她死之前不是很痛苦,我保证。
他说我保证的时候,审讯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不是跳闸那种彻底熄灭的闪——是一瞬间暗了半度又恢复,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上方经过了,把光挡了一下又移开了。
凌皓抬头看了一眼灯管,白炽光稳定地亮着,跟刚才一样。
他低头继续写。
笔录纸上那一行字的末尾笔尖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桌下的左手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指腹合拢时指尖的指甲盖陷进肉里,感觉到一点钝痛。
他站直了,把笔录纸合上拿在手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对孙国平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
然后转身走出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走进走廊拐角才松开左手——掌心有四个半月形的血印,最深的那个已经渗出了一条细线。
林有道在隔壁的单向玻璃后面看完了全过程。
孙国平被带出去的时候从走廊经过他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林有道站的位置正好在孙国平的右手外侧,他看见孙国平经过的时候,手腕内侧那道旧疤的表面上渗出了一滴液体。
透明的,无色,像一滴水从皮肤下面挤出来,沿着疤的纵长方向往下滑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
没有滴落,就挂在那里。
林有道在那滴东西干了之后才移开视线。
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凌皓已经站在门口了。
林有道在凌皓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
审讯桌上残留着孙国平的指纹印,手掌撑过的地方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浅的油光。
他用手指沿着那道掌印的边缘描了一下,没有碰中间。
凌皓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你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
眼睛没躲。林有道把手指收回来,他说的一命换一命是真的。他觉得他在做交易。他教陈瑶两年化学换她一条命,交出去的东西——他的时间、精力、注意力——他从头到尾都认为是投资。投资回报是骨关节不疼了。
凌皓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审讯桌对面——孙国平刚坐过的位置——站了一下又走开了。
他站到了窗户那边,背对着林有道。
这种人最难审。他内心没有负罪感。
林有道靠在审讯椅的靠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那些日光灯管排得整整齐齐,在白色的天花板映出一片均匀的亮区。
他看着那片光说了一句:凌队,你有负罪感吗?
凌皓没有转身。
他面对着窗玻璃,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玻璃上倒映着审讯室内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轮廓。
林有道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觉得陈瑶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过了大概五秒,凌皓才开口。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像在把每个字从某个地方单独拎出来:有。我结案早了一个月。如果再早一点查她的遗书——
你结案的时候她还没死。林有道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他走到窗边,站在凌皓身侧差不多的位置,没有看他,你查遗书的时候她已经吊上去了。负罪感这东西,分谁背。陈瑶的命账在孙国平和董婉头上,你背不着。
凌皓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审讯室的灯光把影子照得清楚,他的右手指节上蹭到了一点刚才放在桌上的油印。
林有道把手插在兜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脸来说了一句:你明天早上把那间教室的灯拆了。她不需要再上课了。
凌皓点了下头,幅度很小,林有道不一定看见了——但他确实点了。
门开合之后审讯室里只剩凌皓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他在窗边又站了几分钟,把那扇玻璃窗上的倒影看了一遍。
站得够了之后他转身,走到审讯桌前把那张空白的笔录纸收起来,纸面上只写了一行字——左关节不疼了,骨密度四十岁。
他在那行字下面用笔加了一行批注:供述清晰。无情绪波动。已记录。
他把纸放进案卷夹里,关了审讯室的灯。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帽还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