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信纸带进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会议桌上的信刚被拍照归档,小王和小李帮着把二十七封信按编号装进透明文件夹里,但老陈只要了其中十封——那些信的正反面都有明显的接触痕迹,折痕、磨损、指印集中。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回了实验室,关上门,开了台灯。
凌皓在外面等结果。
他坐在会议桌旁边翻张建军工地的案卷,那三个工地的平面图摊在面前,每一页都用红笔标注了引煞器埋设的位置。
旁边的手机屏幕上还有落阴村的地图,是老陈之前做地墟阴气测绘时画的支脉分布图。
林有道靠在另一张椅子上,腿翘着搭在桌沿,手里捏着其中一封没有交给老陈的信——第十二封信。
他把信纸举起来,让光从背面透过来,纸面上的笔迹在透光下变成均匀的浅蓝色暗影。
他把信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做了几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实验室的门开了。
老陈端着一个浅托盘走出来,托盘里放着一排透明胶带片,每片上都粘着薄薄的深色附着物——指纹提取用的。
他把托盘放在会议桌中间,先看了凌皓一眼,然后转向林有道。
张秋玲的指纹出现在所有信的正面上,位置集中在信封折口和信纸边缘。孙国平的指纹出现在十一封信的边角上,他碰过这些信,翻过边角做笔记。
老陈把托盘里第三片胶带往前推了一下,但第十二封信的背面有一个第三方的拇指印。位置在信纸背面接近中央的区域,不是翻页造成的,是有人特意把拇指按上去的。
凌皓把那个拇指印的照片接过来看了一下。
指腹磨损形态跟陈瑶遗书上的手印一致,边缘圆滑,纹路模糊,紫外光下汗孔呈暗色无光。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跟之前陈瑶遗书的手印比对报告并排放着。发布页Ltxsdz…℃〇M
两个手印的尺寸吻合,磨损特征一致。
董婉碰过这封信。凌皓说。
林有道把第十二封信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信纸正面的张秋玲笔迹写着:种植点是否必须建在阴气支脉上?如果附近没有支脉,能否用人造的方式搭建?
问题下面是空行,空行下面是一行红色批注。
凌皓凑近看那行字,红笔笔尖很细,笔画收尾处有清晰的顿笔:必须依托天然支脉。但支脉可以引——在地面下埋引煞器,把支脉牵过去。
林有道念出引煞器三个字的时候,凌皓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档案柜前面,从抽屉里抽出张建军工地的案卷,摊开在桌上。
三个工地的平面图从2023年的施工图纸里复印出来,每一张图上都标注了一个位置——都靠近工地地下一层的某个角落,图纸上用铅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地基异常。
凌皓把张建军工地的引煞器照片翻出来放在信纸旁边,照片里那块石板表面的纹路、嵌入的朱砂线、四角的钻孔位置,跟信纸描述里的引煞器制法段落对照着看了一遍。
张建军在2023年埋了引煞器。凌皓说,董婉在1982年就在白水岭教人怎么做了。
林有道靠在椅子背上,把第十二封信放回桌面上。
他的目光从张建军的案卷移到落阴村地图,再移回那排二十七封信上。
四十年。董婉至少教了四十年怨种术。张秋玲、孙国平、张建军——这三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不在同一个时间,但做的是一件事。每个人从她那儿学一段,出去做一段。每段积累的阴气和怨气最后回流到董婉那里。
凌皓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三排信和两本案卷的排列上。
他又问了一句:那董婉用这些积累做什么?
林有道把腿从桌沿放下来坐直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眼皮——红环在台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暗色。
续命。她一百一十岁了还活着。怨种术每完成一次,施术者能多活十年。孙国平用陈瑶的命换了左手的关节和骨密度,那只是零头。董婉把一整条链上所有怨种术的成果全收了。
他停了一下,把右眼附近的手指放下了。
她不止一百一十岁。她可能更老。
凌皓站在桌边没有动。
他看着二十七封信排成三排,从1980年10月到1983年5月,每一个时间间隔都是三十七天。
每隔三十七天董婉在那封信的末端按一次红笔批注、按一次拇指印,像在隔空收作业。
她想走到哪?
林有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第十二封信——董婉拇指印压过的位置在纸面中央偏右,旁边有一道极细的压痕。
他把信纸翻过来,让纸面完全朝上,然后将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从侧边斜着打过来。
侧光下,那道极细的压痕显出来了。
是一条弯曲的线,从信纸左下角开始向右上延伸,中途转折了三次,最终收束在一个圆形的小压痕里。
像是有人用指甲盖或者笔尾在信纸背面压出来的痕迹,压完后用橡皮或手指擦过,正常光线下看不出来,只有侧光才显形。
林有道把信纸放在桌面上,让凌皓看那个压痕。
凌皓侧身凑近,那条压痕呈现的是一条从白水岭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路线——先在西南山区弯折两次,然后穿过一片平原区域,最终停在一个圆形标记处。
圆形标记的位置对应的地图区域,是落阴村。
她在信纸背面压了一个地图。林有道把信纸放下,从白水岭到C市的路线。但终点不是白水岭,也不是C市的明理中学——她绕了一圈,终点是落阴村。她四十年前在规划这条路线。
凌皓盯着那个圆形压痕看了很长时间。
灯光从侧面打在纸面上,把圆圈的轮廓照出一圈微微凹陷的阴影。
他拿起落阴村的地图核对了那个位置的坐标——那个圆圈落地的点在村西祠堂正下方,跟地墟封印薄弱点的位置吻合。
林有道把信纸重新放回文件夹里,封口折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驻地的院子,路灯照着一棵落了叶的梧桐树。
四十年。她四十年前在白水岭开始布局,让张秋玲做教学试验,让孙国平出去推广,让张建军埋引煞器。每一步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落阴村。她要把怨种术积累的所有东西送到那里去。
凌皓站在桌边,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信、案卷、地图。
三排信跨越了三年,两本案卷跨越了四十年,落阴村的地图标着一个红圈。
他把这些收起来的时候注意到最后一封张秋玲的信——1983年5月那封——的信封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压痕,跟地图上的路径形状不完全一样。
他停下动作,把那个信封单独拿出来对着光看。
弧线的起点在白水岭,终点画了一条短线——指向东南方向偏西的一个点,不在落阴村的位置上,比落阴村更靠西南。
凌皓拿笔在那个点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信封放回了文件夹里。
林有道从窗边走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凌皓在信封上写的那行字,停了一步。
那个点是什么?他问。
凌皓把信封收进文件夹里:不知道。但我先记着。
林有道看着他合上文件夹的动作,没有追问。
他伸手把会议桌的台灯关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黑暗里,他右眼残存的淡红微光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是阴煞异动的征兆。
董婉,快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