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地会议室的白板被擦干净之后,林有道在上面画了第一根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白水岭的位置在左下角,他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张秋玲。
从那个圈向右上方画一条箭头,箭头末端写上董婉督导。
再往右上方偏一点画第二个圈,圈里写了孙国平,箭头从张秋玲的圈直接连过去。
然后是明理中学,箭头从孙国平的圈拉出一条直线,末端在明理中学下方分了两个小叉——一个写着,一个写着。
最后一条箭头从的末端折向下方,画了一个小圈,写了三个字:旧教学楼。
然后从旧教学楼的位置拉出一条粗线,越过整块白板的中间,停在最右端的落阴村圈上。
凌皓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这幅图。
他从左上角的张秋玲看到最右端的落阴村,所有箭头都是单向的,每一站都有一个人或者一个地点在承接前面送过来的东西。
张秋玲学了怨种术——董婉督导她修改——孙国平从她那里学走——孙国平在明理中学选陈瑶做种子——陈瑶死在旧教学楼——怨种术的成果通过支脉被送往落阴村。
所有怨种术的最终流向都是落阴村。凌皓说,他的目光在最右端的那个圈上停着,董婉在落阴村做了某种布置,需要消耗怨种术积累的阴气。
林有道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了两个字,笔尖在白板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地墟。
落阴村底下是地墟封印的一个薄弱点。怨种术积攒的怨气和阴气被送到落阴村之后不是囤着,是去冲击那个薄弱点的。
他停了一下,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表面画了一个小点。
每完成一次循环,封印就被凿掉一粒沙子。陈瑶那一次循环——
他抬眼看向白板上陈瑶的名字,语气沉了半分。
一粒豌豆大小的沙子。看着微不足道,四十年层层叠加,早已千疮百孔。
凌皓站在白板侧边,目光从那幅结构图上移开了一瞬:那张秋玲之前试的那个七岁女童呢?最后下落如何?
林有道翻了翻桌上的信纸复印件,抽出张秋玲第七、第八封信的内容仔细比对。发布页Ltxsdz…℃〇M
张秋玲第一次在废弃磨坊用货郎试术,命格不纯,循环未成。后来她锁定白水岭纯阴命七岁女童,长期观察、情绪驯化,只差最后一步闭环。
他指尖点在信纸潦草的尾注上。
1983年五月,她被孙国平锁魂囚禁,实验被迫中断。那枚最早的种子,烂在了观察期里,没来得及收割。
凌皓沉默片刻。
所以孙国平是完成者。张秋玲铺垫试验,董婉迭代术法,孙国平走出深山,在现代城市完成了真正成熟的怨种闭环。
没错。林有道点头,他是整条链条里,第一个成功量产怨气、稳定输送阴气的执行人。
小王坐在会议桌旁边记录,笔尖停顿,抬头发问:林哥,那孙国平只做了陈瑶这一例吗?三十年时间,不可能只有一次尝试。
凌皓接过话头,语气笃定:他只承认陈瑶。审讯全程,所有旁敲侧击的过往案例,他全部闭口不谈。
林有道在信封夹层里翻了翻,从张秋玲信堆的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薄纸片。
纸质粗糙轻薄,是八十年代作业本撕下来的边角,边缘毛躁,未经裁剪。
他缓缓展开,蓝色圆珠笔字迹粗重潦草,和张秋玲清秀的钢笔字截然不同。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老师,我回C市了。那边学校多,学生多。我先从最阴的开始找。
林有道把纸片压在桌面上。
这是孙国平临走前留给张秋玲的字条。八十年代末,他就打定了主意——以校园为猎场,以纯阴命格学生为种子。
明理中学两千多名学生,他执掌教务、带重点班,手握全校学籍档案、生辰信息。三十年蛰伏,他筛遍了无数孩子,最终选出了最完美的陈瑶。
凌皓站回白板前,目光死死锁住明理中学四个字。
他拿起黑笔,在陈瑶名字旁重重画了一个问号。
陈瑶不是终点。他的名单不止一个人。
林有道接过笔,在问号下方落下指令:排查高二三班全部学籍,锁定第二枚纯阴种子。
小王立刻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调取档案。
密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凌皓盯着单向玻璃外的走廊,脑海里回放孙国平审讯时的神态。
平静、克制、近乎冷漠,唯独谈及时,眼底藏着一丝自欺的偏执。
他把杀戮包装成救赎。凌皓低声道,他认为自己是在帮那些被困住的孩子解脱、重来。
这就是怨种术最毒的地方。林有道靠在桌沿,右眼微红的光晕隐隐浮动,驯化人心,扭曲善恶。施术者先骗自己,再骗天地,最后收割最纯粹、最干净的少年怨气。
傍晚时分,小王推门折返,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沓打印档案。
他没有落座,将资料平铺在会议桌上。
高二三班四十五人生辰档案筛查完毕。全校仅两名纯阴命格学生。
他翻出第二页纸,声音压低。
第一个,陈瑶。第二个,宋真真,十六岁。
凌皓迅速俯身翻看资料。
宋真真,原高二三班学生,初一下学期入孙国平班级,初二下学期转至五班。
转班申请理由简单敷衍:与班主任理念不合。
审批签字处,工整落下两个字:孙国平。
转班时间,恰好是陈瑶彻底陷入精神崩溃、成绩断崖下跌的半年之前。
林有道抽出成绩单附件,目光扫过起伏的曲线。
宋真真初一下学期稳居年级前列,思维敏锐,理科天赋极强。
自进入孙国平班级后,心态持续崩盘,分数逐月下滑。
转班脱离孙国平管控后,文科成绩缓慢回升,唯独化学成绩死死卡在中游,纹丝不动。
不上不下,不死不生。
半截种子。林有道指尖点在那条平直的化学分数线上,字字发冷。
孙国平驯化了一半,枷锁套上了一半,怨气养出来了一半。刚要成熟收割,她换了教室,断了术法衔接。
凌皓看着那条停滞的分数曲线,忽然看懂了所有布局。
三间教室。
他抬笔,在白板空白处,横向写下三个并排的方框。
第一框:白水岭村小——张秋玲的试验场,未完成。
第二框:明理中学旧教学楼——陈瑶的终局场,已闭环。
第三框:明理中学五班——宋真真的半成品场,悬而未决。
三间教室,横跨四十年。
三代怨种,两次失败,一次圆满。
林有道看着那三个方框,缓缓开口。
第一间教室,张秋玲试术,无人陨落,术法未成,封印无伤。
第二间教室,孙国平成熟施术,陈瑶殒命,怨种闭环,地墟封印再损一分。
第三间教室,宋真真卡在生死之间。术法没断干净,怨气没散干净,命格没破干净。
他抬眼看向凌皓。
我们抓孙国平,抓得刚刚好。早一点,救不下陈瑶。晚一点,宋真真会成为第二个祭品,完成第四轮阴气输送。
小王站在一旁,后背微微发凉。
也就是说,孙国平早就备好了下一个接替的种子,无缝衔接。
林有道点头,陈瑶死,宋真真正式成熟。一死一替,循环永续,这就是董婉四十年的布局。
凌皓抬手,在白板上宋真真的名字旁,画了一道竖线,彻底隔断指向落阴村的箭头。
循环断了。
孙国平落网,执行人没了。第三间教室的怨种,永远不会成熟。
会议室的灯光清冷,照亮白板上横跨四十年的因果链条。
从深山孤校的摸索试验,到城市中学的精准收割。
从懵懂学徒的试错,到完美执行人的屠戮。
三间教室,种满了无人知晓的少年冤魂,也铺满了董婉续命破封的野心。
林有道收起笔,望着白板最右端,落阴村的圆圈。
执行人没了。但布局还在。源头还活着。
董婉,该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