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筠从榻上翻身而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股寒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总算把他从那个荒唐的梦里拽了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活了二十八年,他从来不是个重欲的人。少年时期在中书省当值,同僚们结伴去花街柳巷,他从不参与,不是刻意克制,是真的没兴趣。后来步步高升,投怀送抱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从不多看一眼。
他以为自己是天生的清心寡欲。
可自从那天握过她脚踝,他就像被人下了药一样,脑子里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怎么都散不掉。梦里他亲了她的脚踝,醒来身体比在朝堂上跟政敌吵架还激动。
陆筠深吸一口气,走到铜盆前,用凉水洗了把脸。
之前追叶蓁蓁的那两个月,他虽然也干了不少荒唐事,但睡眠从未受影响。每天晚上照常入睡,一觉到天明,偶尔做梦也是朝堂上的事,跟女人毫无关系。
可现在呢?
闭上眼睛是林悦,睁开眼睛也是林悦。
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两个月前,他为了叶蓁蓁半夜敲了三个大夫的门,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理由是“她不能死”。现在呢?叶蓁蓁提着食盒站在他门口,他说“让她回去”,说得云淡风轻,像个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一个爱一个?爱的时候疯得像条狗,不爱的时候冷得像块冰?
他要做正事,他要集中注意力,他要像以前一样,用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脑子去破林悦的局。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张调令是他花了五天时间才翻出来的,但翻出来之后呢?
他没有细想。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手里攥着这张牌,就攥住了她的命门,她就得听他摆布。
可现在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他要这张牌来做什么?
用来要挟她?用来逼她低头?用来让她在某个深夜里,主动走进他的书房,站在他面前,说一句“陆大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筠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不是。
他告诉自己,他翻出这张调令,是为了扳倒林家。林远山是三皇子的人,扳倒林家就是断三皇子一臂,这是朝堂斗争,是公事,跟她林悦没有关系。
他拿起那份调令,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但字迹清晰。三年前的西北调兵案,兵部侍郎的印盖得端端正正。这份东西要是递到御前,林悦必死无疑,林远山就算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女儿,自己也得落一个“教女无方”的罪名,少说也是罢官免职。
到时候林家倒了,三皇子少了一个重要的支持者,太子这边的压力就能减轻不少。
公事。纯粹的、干干净净的公事。
至于林悦会怎样——流放三千里也好,秋后问斩也罢,那是她咎由自取。
她伪造调令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这一天。
陆筠把调令放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写明天早朝的奏对提纲。他要把这件事在朝堂上说清楚,要把证据链一条一条摆出来,要让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看到——林远山的女儿,太傅府的嫡长女,三年前伪造兵部调令,私调西北驻军,其罪当诛。
他写了三行字。
然后停下了笔。
因为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林悦穿着囚服,戴着枷锁,跪在午门外,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不会跪。
那个女人就算死,也不会跪。
她会站在那里,抬着下巴,用那种欠揍的表情看着刽子手,说一句“你刀拿稳了没有,别砍歪了”。
陆筠把笔搁下,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骂自己。
滥情。
他一定是滥情。
对叶蓁蓁也是这样,对林悦也是这样。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执念,什么是征服欲,什么是得不到的不甘心。他只是把自己对权力的贪婪投射到了女人身上,想要这个,也想要那个,贪得无厌,像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好,既然他分不清,那就不分。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集中注意力,破林悦的局。
不管他对她是什么感觉,她都是他的对手。她伪造调令,他翻出来,公事公办。她要是因此死了,那是她自找的。
陆筠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提纲。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写完了提纲,又批了七份公文,看了三份密报,给长风的暗桩布置了下一步的任务。他把接下来三天要做的事全部列了出来,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每一个时辰。
忙起来。
忙起来就不会想她了。
可现在,他站在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面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怎么办。
“本官不问了。”他听见自己说,“那三件事你怎么知道的,本官不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明明很想知道答案,那三件事的泄露意味着他的身边有林悦的暗桩,意味着他的安全防线出现了漏洞,这是致命的威胁,他应该追查到底。
可他现在只想让她别哭了。
她的哭声没有停,反而更大了。肩膀在他掌下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鸟。她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陆筠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根玉簪歪了,几缕碎发从簪子里滑出来,搭在她苍白的耳廓上。
他也跟着蹲了下来。
“林悦。”他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加“姑娘”,没有加任何敬称,就是直直地、光秃秃地叫了。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以前他叫她“林姑娘”,客气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捅不破的窗户纸。以前他在心里叫她“那个女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可此刻他叫出口的是“林悦”。
“你若是有什么难处,”他说,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可以说给本官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