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筠本该去城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今日一早,长风就收到了线报——工部侍郎郑怀远今晨秘密出城,往城北别庄去了。郑怀远手上经手着今年治河工程的大笔银两,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长风查到那笔银两中至少有五万两流向了城北一座私宅,而那座私宅的契书上,写的是郑怀远舅兄的名字。
五万两,够治半条河的工程。够沿河百姓少淹两个村子。够他陆筠在朝堂上把户部尚书拉下马。
所以他本该在辰时出发,带人堵在城北别庄门口,当场拿下郑怀远,搜出账册,人赃并获。
他甚至连马车都备好了。
然后他看见了林悦。
马车从太傅府侧门驶出的时候,他正好策马经过巷口。
恰好看见她的马车从侧门出来。
恰好看见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恰好看见她坐在车里,侧脸对着窗户,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畔垂着一对珍珠坠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陆筠勒住了马。
长风跟在后头,差点撞上来:“大人?”
陆筠没有回答。他看着那辆马车拐过巷口,朝城北的方向驶去。
他记得今日锦园有赏菊宴,帖子三天前就送到了陆府,他只看了一眼就丢到了一边。
赏菊宴。女眷们扎堆聊天吃点心的地方。她穿成这样,戴着白玉兰簪和珍珠坠子,去那种地方?
林悦不是会为了“赏菊”二字精心打扮的人。
去那种地方见谁?需要她戴白玉兰簪、配珍珠坠子、梳堕马髻?
女为悦己者容。她在为谁“容”?
他倒要去看看,那个让林悦心甘情愿梳妆打扮的人,到底是谁。
于是他调转马头,跟在林悦的马车后面,一路跟到了锦园。
然后他看到了沈霁川站在湖心亭里,林悦走上九曲桥,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她仰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跟他记忆里那个站在书案上踩碎砚台、墨汁溅了一地的嚣张女人判若两人。发布页LtXsfB点¢○㎡
陆筠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的茶杯被捏得咯吱作响,胸腔里翻涌着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情绪——他气得要死,气到想冲过去把沈霁川扔进湖里。
“陆大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也来赏菊?”
陆筠转过身,钱夫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这位钱夫人是京城有名的长舌妇,谁的闲话她都传,谁的八卦她都嚼,此刻她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寒暄。
“钱夫人。”陆筠点了点头,声音不咸不淡。
钱夫人手里的团扇摇了摇,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像一朵被人从中间掰开的菊花。
“陆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锦园?老身记得,您向来不爱这些热闹场合的。”
“路过。”陆筠的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路过?”钱夫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团扇掩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从城东路过大半个京城到城北,陆大人这一路,可真是绕得够远的。”
陆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钱夫人也不在意,团扇又摇了两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陆大人,老身昨日听人说了一件趣事儿,不知道大人有没有兴趣听听?”
“没兴趣。”
钱夫人噎了一下,但她能在京城贵妇圈里混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张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她咳了一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老身听人说,昨日有一位姑娘,在陆大人府上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那姑娘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陆筠的表情。
陆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把茶杯放回了栏杆上。
“钱夫人。”他转过身,正面朝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那你知道,那位姑娘是谁吗?”
钱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身不敢胡乱猜测,”她的团扇摇得飞快,“不过嘛,这京城里能让陆大人留一个多时辰的姑娘,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是林悦。”陆筠直接打断了她,“太傅府的林悦。”
钱夫人的团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当然知道是林悦。
她钱秀兰在京城贵妇圈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双耳朵和一张嘴。昨日下午林悦从陆府出来的时候,她娘家侄子的连襟的表弟就在陆府门口修马车,看得真真切切——太傅府的马车。
她问了一整天,从门房老刘头的闺女问到陆府后巷卖馄饨的老王,从老王问到老王隔壁的裁缝娘子,从裁缝娘子问到自己在陆府当差的远房外甥女,把林悦在陆府待了多久、穿什么衣服、出来的时候表情如何,全都问得一清二楚。
她甚至知道林悦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她没想到陆筠会直接承认。
在她的经验里,这些当官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问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永远是否认。
当事人死不承认,全京城都在说,那才有意思。
可陆筠直接承认了。
不是“没有的事”,不是“钱夫人听错了”,不是“林姑娘只是路过”——而是“是林悦,太傅府的林悦”。
好像承认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自己府上待了一个多时辰,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钱夫人弯腰捡起团扇,扇了两下,又扇了两下。
“陆、陆大人,”她的声音有点飘,“您说的是……林悦林姑娘?太傅府的那位?”
“京城里还有第二个林悦?”陆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钱夫人看见了——她在这一行的敏锐度,比她在任何事上都高。
那不是否认,不是辩解,不是欲盖弥彰。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炫耀?
像是在说:对,就是她,怎么了?
钱夫人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陆筠承认了。他不但承认了,还特意强调了“太傅府”三个字。太傅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远山,意味着三皇子,意味着太子党的死对头。
一个太子党的主心骨,跟三皇子那边的人的女儿在书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陆大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身多嘴问一句——您跟林姑娘,这是……好事近了?”
陆筠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花圃,落在湖心亭的方向。沈霁川还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手里捧着那本《西域杂录》,姿态从容得像一幅画。
林悦已经不在湖心亭了。她正站在花圃边,跟赵家那小丫头一起吃菊花糕,笑得眉眼弯弯。
陆筠收回目光,看向钱夫人。
“钱夫人,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这四个字像四把钩子,勾住了钱夫人心里所有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
是“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好事近了”?
还是“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承认”?
还是“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怎么传”?
还是——他根本就是在逗她玩?
是在鼓励她往下说,还是在警告她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