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她能在这一行混二十年，靠的就是这张脸——不管心里多慌，脸上永远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她的团扇摇了两下，又摇了两下。


    “老身觉得，陆大人跟林姑娘，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两个人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筠的脸。


    陆筠看着她。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嗯”，没有“是吗”，没有任何她能解读的信号。


    钱夫人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夫人太太们，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那些大老爷们儿，一句客套话她就能听出十层潜台词。


    可眼前这个人，她看不懂。


    她的团扇摇得慢了下来，脑子里飞速复盘自己刚才说的话——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天造地设，般配。


    这些都是好词。都是夸人的。都是喜庆话。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场合，说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般配，对方就算不笑，至少也会客气一句“钱夫人过奖了”。


    可陆筠什么反应都没有。


    钱夫人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探一次。


    “当然了，”她的团扇又摇了起来，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老身也就是随口一说，陆大人别往心里去。毕竟这种事嘛，外人说什么都不作数，还得看两家大人的意思。林大人那边——”


    她故意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老身听说，林大人最近跟三皇子府上走得挺近的？”


    她把“三皇子”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但落在陆筠耳朵里，分量可不一样。


    陆筠的眉毛挑了起来。


    钱夫人注意到了。


    “不过嘛，”她的团扇摇得不紧不慢，语气又转了回来，“三皇子府上那位，毕竟是皇家，规矩大、门槛高，林姑娘嫁过去，未必有在自家自在。倒是陆大人这边——”


    她又顿了一下，留了个钩子。


    陆筠终于开口了。


    “钱夫人，你倒是替林姑娘操了不少心。”


    这话听着像客套，但钱夫人听出来了——不是客套，是“你管得也太宽了”。


    换成别人，这时候就该识趣地闭嘴了。但钱秀兰之所以是钱秀兰，就是因为她永远不会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老身这不是操心，”她的团扇摇得越发从容，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稳的立场，“老身是替陆夫人着急。”


    陆筠的目光顿了一下。


    钱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陆大人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放软了，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慈爱，“老身跟陆夫人，当年的手帕交。未出阁的时候，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后来她嫁到陆家，老身嫁到钱家，两家虽然来往不多，但那份情谊，一直都在。”


    她没有说谎。她跟陆夫人确实认识，确实说过几句话，确实在同一个宴会上坐过同一张桌子。至于“手帕交”“亲姐妹”什么的——那叫修饰，不叫说谎。


    “上个月老身去府上看她，”钱夫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疼，“她拉着老身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的不是别的，就是陆大人你。”


    陆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你这些年一心扑在公务上，身边也没个体己的人。她说她不求你大富大贵、位极人臣，只盼着你能早点成个家，让她抱上孙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陆筠垂下眼帘。


    这些话，确实是他母亲会说出来的话。母亲从不在他面前提这些事，怕给他添麻烦。但跟外人说，她会说。


    “老身当时就跟她说，夫人您别急，陆大人这样的人品才学，还愁找不到好姑娘？缘分这东西，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抬起头，看着陆筠，嘴角弯了弯。


    “您瞧，老身这话说了一个月不到，缘分可不就来了？”


    陆筠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钱夫人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花圃边那个鹅黄色的身影上。林悦正把一块菊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莹，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他看了一息。


    然后收回了目光。


    “钱夫人，”他说，“本官还有事。”


    说完他转过身，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朝锦园门口走去。


    钱夫人张了张嘴，那句“陆大人慢走”还没来得及出口，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花圃尽头。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团扇慢慢地摇着，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没有否认。


    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


    她说“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他没说话。她说“三皇子府上规矩大”，他没说话。她说“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他还是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钱夫人转过身，朝花圃那边走去。


    陆筠策马出了锦园，长风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城北还去吗？”


    “去。”


    他今天本来就是去城北的。郑怀远在城北别庄，他要在那里拿下郑怀远，搜出账册，人赃并获。这是正事，是公事，是他本该一早去做的事。


    他本该在天亮之前就出发，在林悦的马车还没驶出太傅府侧门的时候，就已经在城北别庄的院墙上蹲着了。


    可他偏偏在巷口勒住了马，偏偏跟到了锦园，偏偏在那个长舌妇面前站了那么久，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这个念头不讲道理，不顾大局，不像一个当了八年官、斗了五年权的人该有的样子。可它就是在那儿，盘根错节地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陆筠握紧缰绳，加快了马速。


    算了。做都做了。


    钱夫人会把这件事传到每一个角落。


    传到三皇子的耳朵里——三皇子不会要一个跟死对头纠缠不清的女人。


    传到沈霁川的耳朵里——沈霁川不会靠近一个跟当朝宰相关系暧昧的姑娘。


    传到京城所有人的耳朵里——所有人都知道，林悦是他陆筠的人。


    陆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下，应该没有人再觊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