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在书案对面站定，看着他坐下来，看着他伸手去拿笔，又停在半空。发布页LtXsfB点￠○㎡


    陆筠。她开口叫他的名字。


    陆筠的手依然悬在笔杆上方，像是完全没听见有谁在叫他。


    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慌乱，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碰他的手背。指尖穿过了他的指节，像穿过一团雾气，连一丝阻隔都没有。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穿了过去。


    她不信邪，弯下腰把脸凑到他眼前，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急切地问了一句：陆筠，你能看见我吗？


    他目光平静地从她所在的位置穿了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扇半掩的窗上，连眼皮都没有多动一下。


    林悦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手，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她刚走到门槛边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从身后涌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把她硬生生拽回了陆筠身侧三步之内。


    她退回去，在书案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她试了一整个下午，走不出去，碰不到任何东西。她像一团被钉在他身边的影子，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她就这样日日夜夜地飘在陆筠身侧。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才惊觉已是秋日，离她上次去找陆筠喝药那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五个月。


    这四五个月里，原主用这副身体做了什么，陆筠为什么会对她动了杀心，她一概不知。


    陆筠依然没有出府。他每日早起，用膳，批公文，看窗外，然后沉默地坐到深夜，像是在等什么注定会来的事。


    第三天傍晚，刑部的人来了。


    来的人是刑部侍郎周恪，身后还跟着两名刑部主事。三人进门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刚接到什么烫手的差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周恪在正堂站定，朝陆筠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陆大人，下官奉旨来请您过府问话。


    陆筠站在正堂中央，没有多问，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跟着周恪出了门，林悦飘在他身后，穿过回廊、前院、大门，一路跟着他进了刑部的偏厅。


    周恪摊开的文书里，最上面那一页赫然写着谋害皇嗣四个大字。


    几天前的宫宴，三皇子萧景桓在宴席上险些饮下一杯毒酒。那杯酒送到三皇子面前的时候，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被三皇子身旁伺候的太监察觉异常，当即拦了下来。


    验毒之后确认，酒中下了南疆特有的剧毒，名为，无色无味，入喉即发，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要人性命。若非发现得及时，三皇子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


    周恪的声音在偏厅里响着，林悦飘在陆筠身侧，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那杯毒酒的检验结果出来后，三皇子没有声张。他让人封存了酒液样本，私下请了三位精通南疆毒理的大夫分别验看，三人得出的结论一致——蚀骨，产自南疆深处，制法早已失传，整个中原能制出此毒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那只手里，恰好有一个人，是陆筠府上的门客。裴回春。


    五天后，三皇子手里拿着一份完整的卷宗，呈到了御前。


    谋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陛下当场震怒，命刑部三日内拿人问话。


    周恪念完卷宗，合上文书，抬起眼睛看向陆筠，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陆大人，证物、人证、口供，样样齐全，刑部已经定了案。陛下口谕，若您肯供出背后主使，可从轻发落。若您不肯……”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若您不肯”后面的内容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刑部的规矩，您比下官清楚。”


    他没有下毒！


    林悦冲周恪喊，声音在空荡荡的偏厅里连一丝回响都激不起。


    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会给人下毒的小人！他在朝堂上杀人用的是阳谋，光明正大地碾死对手，他什么时候用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们查都不查清楚就拿人来问，三皇子没死，他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因为一杯没喝下去的酒就定了他的罪——


    她喊得声嘶力竭，可偏厅里没有一个人听见。


    周恪见陆筠沉默，便没有再问。他朝身后两名主事使了个眼色，两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陆筠的手臂。


    陆筠没有挣，任由他们把他带出偏厅，穿过一条昏暗的甬道，走进了一间四面无窗的石室。


    石室不大，墙上挂着铁链和烙铁，角落里堆着几根沾了暗褐色痕迹的棍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焦糊混杂的气味，呛得林悦的半透明的身形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两名主事把他按在刑凳上，铁链绕过手腕和脚踝，咔哒一声锁紧了。


    第一个动手的人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一根浸了水的皮鞭。他抡起鞭子的时候，林悦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鞭梢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是钻进了她耳朵里


    陆筠没有出声。


    她睁开眼，看见他后背的衣料被抽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迹从裂口里慢慢渗出来，像一朵从布料缝隙间挣出来的花。


    第二鞭落下来的时候，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那汉子换了两根鞭子，又换了一根铁棍，陆筠始终没有开口，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只有额角的汗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刑凳边缘积起一小片水渍。


    林悦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捂住了耳朵可那鞭梢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口上。


    他始终没有求饶，没有辩解，没有供出任何人。


    第六鞭落下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陆筠！你开口说句话行不行？你肯定有办法的，这明明不是你做的事情——你不是最会跟人周旋吗？你不是在朝堂上翻了那么多年的云、覆了那么多年的雨吗？你对付政敌的时候不是有的是手段吗——你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第七鞭落下来，他后背的皮肉翻卷开来，暗红色的血迹沿着腰侧往下淌。


    你跟我说过的，你说你在朝堂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想要什么自己伸手去拿——那你现在想要活着，你就伸手啊！


    你办法那么多，你认识那么多人，你手底下有长风有裴回春，你连雪骨藤那种东西都能弄到手——你怎么可能被一杯没喝下去的毒酒困死在这里？


    第八鞭落下来的时候，林悦终于哭出来了。


    她抬起手，掌心悬在他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方，不敢落下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石室里只有铁链偶尔晃动的细碎声响，和行刑人换工具时粗糙的脚步声。


    那汉子下手一次比一次重，铁棍落在他肩胛、腰肋、脊骨上，沉闷的声响在四面石壁之间来回碰撞。


    林悦跪在旁边，看着他的身体在铁链的束缚下慢慢松下来，她伸手去够他的脸，指尖穿过他的颧骨，穿过他干裂的嘴唇，穿过他湿透的鬓角——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