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灵魂在牢房里飘了五天。发布页LtXsfB点￠○㎡


    每天早上睁开眼，她都能看见一只老鼠蹲在干草堆边缘，灰扑扑的皮毛，细长的尾巴拖在草梗上，黑豆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或者说，盯着陆筠身侧那片空荡荡的干草堆。


    她每次都会尖叫。


    第一回叫的时候，陆筠的睫毛动了一下，侧过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林悦的尖叫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他是不是真的能听见？


    可她叫完之后，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了，只是把目光移回昏暗的牢顶。


    后来的几天她不再尖叫了。


    她走不出去，碰不到任何东西，四周只有冰冷的石壁、潮湿的干草、偶尔爬过的老鼠。


    如果连她都不说话，这间石室里就真的只剩下寂静了，她害怕那种寂静，所以她不停地说。


    她开始从长风说起，说长风跟了陆筠六年从没办砸过一件事，说裴回春那老狐狸肯定已经在外面把网撒开了，又说卫蓁蓁来了一趟之后肯定还会再来，最后说道说太子那个人虽然不够果断，但胜在稳得住，只要他还在储君之位上一天，三皇子就不敢真的让陆筠死在牢里。


    陆筠始终没有回应。


    前两日，每隔几个时辰就有狱卒进来，把他从干草堆上拖起来按在刑凳上。鞭子、铁棍、烙铁轮番上阵，林悦蹲在墙角，双手捂住耳朵，可那些闷响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剐在她心口上。发布页LtXsfB点￠○㎡


    她哭得声嘶力竭，可谁也听不见，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刑具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的血沿着刑凳边缘一滴一滴淌进石缝里。


    第三日天亮之后，没有人进来拖他上刑凳，没有人挥舞着鞭子问他背后主使是谁。


    当天黄昏，卫蓁蓁又来了。


    她提着食盒，眼眶红红的，蹲在铁栏外面说了很久的话——说她已经求过父亲了，说国公爷虽然还没松口但已经在犹豫，说她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救出去。


    陆筠靠在墙上，后背的伤在暗处渗着血，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第二天傍晚，铁栏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不止一个人——卫蓁蓁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深色褙子的老妇人。


    陆夫人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卫蓁蓁侧过头来轻声叫了一声“伯母”，她才像是被那声呼唤从什么深渊里拽了回来，慢慢地蹲下身去。


    她一辈子刚强，年轻时丧夫，一个人撑着偌大的陆府，把儿子拉扯大、送他入仕、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的位置。她从来不在人前示弱，更不会掉眼泪。


    可她此刻蹲在铁栏外面，隔着那道冰冷的栏柱，看着儿子蜷缩在干草堆上，后背的衣料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她猛地转过身去，把脸埋在袖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卫蓁蓁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没有出声。


    陆筠看见母亲蹲在铁栏外面，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娘，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可语气还是平稳的：这地方阴冷潮湿，您身子不好，不该来的。


    陆夫人把脸从袖口里抬起来。


    “蓁蓁说你一句话都不肯说，跟谁都不肯开口。你以前再难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陆筠靠在墙上，看着母亲那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让母亲操心了，是儿子的不是。儿子没事。伤都是皮肉，过几日就好了。母亲不必担心。”


    陆夫人隔着铁栏看着儿子，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开口：你爹走得早，可他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陆家的儿郎，天塌下来也要站着。不是不能倒，是倒了之后要有本事自己站起来。


    她把袖口整了整，指尖在铁栏上叩了一下，你倒在这里不说话，是站不起来了？还是不想站？


    陆筠靠在墙上，看着母亲那双已经红透了却依然不肯示弱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母亲放心，儿子不会倒在这里。该站的时候，自然会站起来。”


    陆夫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你能这样说，娘就放心了。该用的人就用，该动的手就动。你爹当年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还记得。娘在府里等你回家。”


    陆筠看着母亲，轻轻点了一下头：儿子记得。娘放心。


    陆夫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朝甬道口走去。


    卫蓁蓁站在铁栏外面，看了看陆筠，轻声开口：陆大人，我去送伯母回去，你……你好好养伤。


    陆筠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有劳卫姑娘了。


    卫蓁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跟上了陆夫人的脚步，两人走出天牢大门时暮色正浓。她在马车旁站定，扶着陆夫人上了车，自己却没有立刻跟着上去，而是仰起头看向车帘内那道佝偻的影子，轻声开口：“伯母放心，我会继续替陆大人想办法。”


    陆夫人坐在车内，隔着半垂的车帘看着卫蓁蓁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认真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蓁蓁，你为筠儿做的这些，伯母都记在心里。难为你一个姑娘家，为他的事这样奔走。


    卫蓁蓁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伯母不必谢我。我……我只是想替他做点什么。别的忙我帮不上，至少能跑跑腿、传传话，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人惦记着他。


    陆夫人的目光在卫蓁蓁脸上停了一瞬，隔着半垂的车帘，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郑重：“蓁蓁，这次若是筠儿能平安出来，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陆家都会记着你的这份情。


    卫蓁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车帘内那道模糊的轮廓。


    伯母言重了，蓁蓁不求什么回报，只求陆大人能平安无事。


    陆夫人的目光在暮色里又停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放下了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