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陆筠离开卧房之后,赵嬷嬷立刻转身快步朝正堂走去,将卧房里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了陆夫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陆夫人听完,没有多问,只低声吩咐了一句:“把医婆叫上,一起去筠儿房里。”
赵嬷嬷应声退下,片刻后便领着府里专精医药的周医婆赶了过来。
陆夫人已经披好了披风等在廊下,见二人到了便不再多言,三人一前两后,脚步急促地穿过回廊,推开了陆筠卧房的门。
门一推开,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大敞的窗口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
周医婆跟在陆夫人身后跨过门槛,脚步还没站稳,鼻翼便微微翕动了两下,随即转过头来,道:“夫人,屋里有人点过迷情香,好在窗户大敞着,大半药气已经被夜风带走了,残留在屋里的那点已经不成气候。但保险起见,还是请夫人不要进去,老身进去给卫姑娘看看便好。”
她说着快步走到床沿边,三指搭上卫蓁蓁的腕脉,凝神片刻后松开手,转头朝陆夫人微微点了点头:“药下得很有分寸,分量精准,不会伤及身体根基,只会让人在那一时半刻里失了防备和理智。”
陆夫人站在门槛外侧,目光越过周医婆的肩头,落在床沿上那道水红色的身影上,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她想起今日卫蓁蓁来时说的话——“有些话,若不趁着他还在京城的时候当面说清楚,等他去了江南,我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当时只当这孩子是舍不得,如今才知道,那番话里藏着的不是舍不得,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可她那番决心用了药、用了这一身水红薄绸,也没能留住筠儿半分,他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头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走之前还记得推开窗户散尽药气——他连这一步都替她想到了,陆夫人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筠儿知道今夜的事是她默许的,但在这件事上他不会让步,并且已经用最体面的方式把态度摆在了她面前,她若是再装作看不懂、再往下推,那就是在拿母子情分去赌一个本就不该成的姻缘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她若还让蓁蓁在陆府过夜,传出去反倒坐实了那些没影的事。她侧过头,朝屋内的周医婆低声吩咐了一句:“把清心散的药喂了,让她尽快醒过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在别人家过夜。等她能走动了,我亲自送她回卫府。”
周医婆手脚麻利地喂了药,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卫蓁蓁擦了脸,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卫蓁蓁便悠悠转醒,只是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方才的昏睡中回过神来。
陆夫人没有多说,只让赵嬷嬷替她裹了一件厚实的披风,遮住那身水红色的寝衣,便扶着她从侧门出了府。
青黛正在侧门外的槐树底下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自家小姐被陆夫人亲自扶着出来,连忙快步迎上来扶住卫蓁蓁的另一只手臂。
夫人朝青黛温和地解释了一句:“方才在屋里跟蓁蓁说话,一时忘了时辰,耽搁得有些晚了,我亲自送她回去。”
青黛的目光在卫蓁蓁泛红的眼尾和裹得严严实实的披风上飞快地掠过,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她低下头,朝陆夫人恭敬地应了一声“是”,便松开了卫蓁蓁的手臂,退后半步,跟在了马车旁边。
陆夫人扶着卫蓁蓁上了那辆青呢马车,自己也弯腰跟了进去,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里辘辘地朝卫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卫蓁蓁靠在车壁上,那件厚实的披风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她始终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夫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还泛着红的眼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打破这片安静:“蓁蓁,有些话伯母本不该在今晚说,可若是不说,伯母怕你往后还要走弯路。”
卫蓁蓁的睫毛颤了一下,依然没有抬头。
陆夫人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腹温温地按了按:“伯母很喜欢你,从你第一次来府里陪着说话那天起,就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可正因为喜欢你,伯母才不能让你把心思继续耗在筠儿身上。他心里没有你,这不是你不够好,是他没有那个福气。”
卫蓁蓁的指尖在披风底下轻轻蜷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陆夫人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也不好受,但她还是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往后你就不必再往陆府跑了,你的心意伯母都记着,可你越是这样惦记着,就越难放下。你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该把光阴耗在一个不会回头看你的人身上。”
卫蓁蓁抬起眼睛看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连不成句:“伯母……您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因为我今夜做了这样的事,您心里厌弃我了……所以您才让我不要再来了?”
她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怕陆夫人点头,怕她从那双温厚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可更怕的是,陆夫人会说“不是厌弃你,只是不想再让你惦记着筠儿了”,那比厌弃还让她难受。
陆夫人被她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得心里猛地一揪,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你怎么会这样想?伯母若是厌弃你,今夜就不会亲自送你回府。伯母是太喜欢你了,才不能让你继续这样耗下去。”
陆夫人抬手替她擦去眼泪,继续道:“你是卫国公府的嫡女,模样好、心肠好、又有一手好医术,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姑娘。
“你才十九岁,路还长着,怎么能把心思都耗在一个不会回头看你的人身上?”
“你信伯母,将来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好好珍惜你。到那时候,他舍不得你掉一滴眼泪,舍不得你受半分委屈。”
“等你成亲那日,伯母一定给你添一份厚厚的嫁妆,让满京城的人都羡慕你嫁了一个好人家。”
陆夫人没有问她,没有怪她,一个字都没有提烛台里的药。
可她越是什么都不说,卫蓁蓁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陆夫人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那盏烛台里的药,知道她算计了陆筠,知道她把自己送上了那张床。
自己当初用药时便留了一线分寸,不敢下得太猛,怕药性太烈伤了陆筠的身子,也怕事情败露后没法跟陆夫人交代。
可如今陆夫人一个字都没有提,没有责怪,没有冷脸,连一丝嫌恶都没有露出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替她把所有难堪都收拾干净了,然后握着她的手,替她把往后的路都铺好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甘——早知道陆夫人不会计较这个,自己当初就该把药下得再猛一些、计划做得再周全一些,让陆筠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让他怎么都走不出那间房。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伯母说的话,蓁蓁都记在心里了。从今往后,蓁蓁不会再去打扰伯母了。伯母……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别再为晚辈的事操心了。”
陆夫人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抖的肩头,心里那阵酸软又翻涌上来,却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都是让她更难堪。
她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好孩子,你能这样说,伯母就放心了。”
马车在夜色中又行了一小段路,在卫国公府侧门前缓缓停稳。
陆夫人亲自扶着她下了车,站在角门前,替她把披风的系带重新紧了紧,声音温和而轻柔:“这么晚了,伯母就不进去了。若是深夜登门惊动你母亲,反倒让她觉得出了什么大事,平白替你担心。你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歇一晚,明日一切都会过去的。”
卫蓁蓁点了点头,低下头没有说话,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陆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青黛连忙上前扶住卫蓁蓁的手臂,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却什么也不敢问,只低头说了句“姑娘,奴婢扶您进去”,便搀着她推开了那扇半掩的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