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站在原地,目光从空荡荡的巷口收回来,又落回陆言脸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她没有接他关于“盯梢”和“喜欢我哥”的那番话,只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真不是巧合。”陆言这回倒是老实,“我去城西户部仓库调一批军械的旧档,路过这条街,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停在街对面,就过来打个招呼。谁知道你躲在绸缎庄门廊后面,我还以为你在盯梢什么要紧的人物,怕打草惊蛇,才没出声。”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吓着你吧?”
“林悦”没有回答他。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沈霁川已经不在那里了,连卫蓁蓁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人流之中。她收回目光,她转身要走,陆言却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拦了一下她的去路。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方才在巷口站了多久?风吹的,还是身子本来就不好?”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来,三指搭上她的腕骨。他动作利落干净,是在西北军中跟军医学过几手的,指尖压住脉搏停了两三息,眉头便微微松开了一些:“脉象还算平稳。”
他松了手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失礼了,方才一时情急,没顾上问姑娘的意思。”
“林悦”垂眼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搭过脉的手腕,没有说什么,只重新收回袖中:“我没事,多谢。”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抬脚朝停在街对面的马车走去,掀帘钻进了车厢。
陆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撩开车帘钻进车厢,马车缓缓起步驶离,从头到尾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发布页Ltxsdz…℃〇M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掌,收回袖中,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出半条街,身后一扇茶馆的窗户里,有道身影正隔着半掩的窗扇盯着陆言远去的背影,又转向“林悦”那辆正在汇入长街尽头车流的马车。
窗扇内侧,崔德安佝偻的身形缩在阴影里,枯瘦的手指捏着窗沿。
他在扬州被秦夫人逐走之后,没有多做停留。秦夫人那夜既已起了疑心,他留在扬州便是坐以待毙,他连夜收拾了仅剩的几件法器,搭了一艘运货的船沿运河北上,一路不敢停歇,赶回了京城。
他本想先找个落脚处歇一口气,再慢慢打探京城这些日子的风向,可没想到刚进城半日,便在这条街上撞见了那张脸。
街对面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绸缎庄门廊下与人说话,侧对着他。那张脸的轮廓、眉眼的弧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与他记忆里秦府那个叫秦悦的姑娘分毫不差。
可秦悦本该在扬州。
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崔德安的手指在窗沿上慢慢收紧,十六年前的记忆从深处翻涌上来。
十六年前,宸妃死的时候,她的女儿刚满六岁。
那孩子生得眉眼伶俐,极得圣宠,皇帝常抱着她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连上朝时都让人把她放在暖阁里等着。宫里人人都知道,小公主比太子还得他欢心。
更为要紧的是,那孩子早慧得惊人——宸妃咽气前夜,她曾在寝宫外站了整整半个时辰,崔德安亲眼看见她贴着门缝听完了屋内所有的谈话,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那副安静到近乎诡异的模样,让淑妃接连做了半个月噩梦。
淑妃日夜难安,终于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可不等她的人动手,那孩子便从宫里凭空消失了。
淑妃疑心是皇帝暗中把人藏了起来,又疑心是被什么人救走,可翻遍了宫禁内外,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她越是查不到,心里就越怕。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有人用她看不见的手段把那孩子藏了起来。她怕那孩子活着,更怕她活着回来。
于是她把崔德安叫到跟前,让他用阵法去查那孩子的下落。崔德安在宸妃生前寝宫的废墟里摆了三天三夜的阵,灵气最终聚成一道微光,指向南方——那孩子还活着,魂魄却会在十六年后才在扬州附近现世。
那时候三皇子萧景桓刚满十二岁,正是淑妃为他铺路最要紧的几年。太子在朝中根基稳固,东宫僚属遍布六部,连皇帝都时常夸太子“沉稳有度、堪当大任”——即便淑妃那桩镇魂钉的局已经将疑心种进了皇帝心里,可那份疑心只能让皇帝对皇后冷淡,却远远不足以动摇太子的储位。
淑妃想要挪动那块棋盘,光靠后宫的手段远远不够。
她需要一条能从京城伸到江南腹地的暗线,替她看住扬州盐运使司的账目往来——那几年盐税银子的流向越来越不对劲,分明有人在暗中抽水,可京里查了几次都查不出源头;
她需要一个人替她联络当地几家跟三皇子有旧交的士绅,那些人在扬州经营了几代,根系盘错,手里攥着半城地契和盐引份额,若能拉拢过来,便是三皇子日后在江南最扎实的底牌;
她还需要一双在盐商与官员之间传话的手,那些不能落纸的交易、不便署名的账目、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利益交换,都得有人替她递过去、收回来、再抹平痕迹。
崔德安在宫里替她办了那么多年事,手脚干净、嘴又严,更重要的是他本就擅长那些见不得光的阵法与手段。
他去扬州,既能等那孩子现身,又能替三皇子盯住那盘越来越肥的盐政生意,一举两得。
他在扬州一待便是十六年,经他之手流进三皇子私库的盐税银子,足以在江南再养出一支兵马,而那些被他抹平的账目和截断的线索,早已沉入运河底,成了无人能翻的旧账。
到了第十六个年头,他终于等到了宸妃那孩子的魂魄在扬州附近现世。
他借着秦夫人寻女之机接近了那具躯壳,阵法已经催动了大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那缕魂魄彻底锁死。
到那时,他就可以带着她的首级回京领赏,把十六年的苦熬换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可他终究没能做成。
他连夜逃出扬州,心中清楚得很。那位巡盐御史陆筠就在城中,若让他知道自己对秦悦动过手脚,怕是连扬州城都出不去就得把命交代在那儿。
他能活着走出扬州,是因为陆筠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收拾他。
他在扬州经营十六年,替淑妃和三皇子铺下的那盘暗棋尚未收网,若是此刻折在陆筠手里,那十六年的心血便白费了。
他必须活着回到淑妃面前,把扬州这些年的账目、盐引流向、经他之手收买的官员名单,一样不落地递到她手中。
那些东西除了他之外无人知道全部脉络,若他死在外面,淑妃在江南的经营便会断掉半边根系。
他不敢停歇,一路北上,昼夜兼程赶回京城,只为在淑妃面前把十六年的差事交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