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卯时梳妆
卯时三刻,天光初透。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赵婉宁坐在乾清宫偏殿的铜镜前,素心正为她梳头。镜中的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因连日睡眠不足,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素面衣裙,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插着一根银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从枝头摘下的栀子花。
素心放下梳子,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赵婉宁,轻声道:“赵姑娘,今日英国公夫人在城西芙蓉园办茶花会,邀请了京城不少命妇和闺秀。殿下让您也去。”
赵婉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我去?”
“殿下说,您刚入宫,需要多结识一些人。再者——”素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茶花会上人多眼杂,说不定能听到一些在宫里听不到的话。”
赵婉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看着素心为她准备的那套衣裙——是一件藕荷色的织锦缎袄裙,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却略显过时,袖口的绣花也有些呆板,一看就是压箱底的旧货。
赵婉宁的目光在那件衣裙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明白了。
殿下让她穿成这样去茶花会,不是为了让她出风头。恰恰相反——是为了让她不起眼。
一个穿着过时衣裙、容貌清秀但并不惊艳的姑娘,在那些珠围翠绕的夫人小姐中间,就像一滴水落入池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换上了那件藕荷色的衣裙,又在鬓边簪了一朵绒花,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门户出身的姑娘,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芙蓉园·茶花飘香
辰时正,城西芙蓉园。
芙蓉园是英国公府的一处别业,园中遍植茶花,此时正值花期,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各色茶花竞相开放,争奇斗艳。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微风拂过,送来一阵阵清幽的花香。
园中的水榭里,已经摆好了桌椅茶点。白瓷茶盏中盛着琥珀色的茶汤,热气氤氲,散发出清雅的兰花香。桌上还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玫瑰饼、绿豆酥、杏仁酪,琳琅满目,令人食指大动。
英国公夫人李氏,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团花褙子,头戴一套赤金镶宝头面,手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的翡翠镯子,整个人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她正站在水榭门口,笑盈盈地迎接陆续到来的宾客。
“哎呀,王夫人来了!快请快请!”
“张小姐今日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是苏州新来的料子吧?”
“李夫人气色真好,近来可是有什么喜事?”
她的声音热情而周到,每一位宾客都能感受到她的重视和欢迎。但赵婉宁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过那些穿戴普通的宾客时,会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像翻书页一样,一目十行,不愿多停留一瞬。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赵婉宁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安静地走进水榭,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她端起茶盏,假装专心致志地品茶,耳朵却悄悄地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夫人小姐们的谈话声。
茶花会·衣香鬓影
水榭内的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谈论着最近京城流行的衣料款式,有的抱怨着家里的琐事,有的则在低声交流着一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秘密。
赵婉宁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夫人小姐们的衣装首饰,但她的心中,却在飞速地做着记录。
坐在她左前方的是吏部侍郎王启明的夫人。王夫人穿着一件玫瑰红的妆花缎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折枝牡丹纹,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宫绦,垂下一枚羊脂白玉佩。她的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那红宝石颗颗都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赵婉宁的目光在那套头面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微微一动。
王侍郎的俸禄,一年不过二百两。这套头面,少说也值八百两。以王家的家底,是绝对负担不起这样昂贵的首饰的。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坐在她右前方的是翰林院学士陈文昭的夫人。陈夫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素面褙子,看上去朴素大方,但她的手腕上,却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那镯子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极品。
赵婉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学士是出了名的清官,家中清贫,陈夫人平日出门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这只镯子,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一位又一位夫人小姐的衣装首饰。
通政司参议赵铭远的女儿,头上戴着一支点翠凤钗,那翠羽色泽鲜亮,工艺精湛,一看就是宫中的手艺。
太常寺少卿钱文礼的夫人,腰间挂着一块双鱼玉佩,那玉质温润细腻,雕工精美,绝非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鸿胪寺丞孙德胜的夫人,手上戴着一枚猫眼石戒指,那猫眼石在光线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价值连城。
一个又一个,一件又一件。
赵婉宁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些官员的俸禄,她大致都心中有数。他们绝对买不起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而这些首饰的来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受贿所得,要么,就是“玄鸟”给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英国公夫人身上。
英国公夫人今日戴的那套赤金镶宝头面,固然贵重,但与她平时的穿戴相比,并不算出格。但赵婉宁注意到——英国公夫人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的造型很奇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赵婉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端起茶盏,掩饰住自己脸上的震惊,低下头,假装喝茶。
她的心跳如擂鼓。
英国公夫人——也是“玄鸟”的人?
水榭一角·低声密语
就在赵婉宁心潮澎湃之际,她听到了一阵压低的谈话声。
声音是从她身后的屏风旁传来的。两个女子正站在那里,低声交谈着。赵婉宁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你听说了吗?赵贤死了。”
“听说了。死在锦衣卫诏狱里,据说是被毒死的。”
“活该!谁让他做事不干净,留下了尾巴。连累得他女儿都投靠了长公主,也不知道供出了多少人。”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能乱说?”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再说了——她赵婉宁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的女儿,也配跟我们平起平坐?”
“话可不能这么说。她手里可是握着赵贤留下的账册呢。要是她把那本账册交给长公主……”
“哼,她敢?她要是真敢,第一个死的就是她爹的宝贝儿子。她那个弟弟,可还在国子监读书呢。”
赵婉宁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弟弟。
赵启明。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父亲死后,“玄鸟”的目标只会是她。她忘记了——她还有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弟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一慌,就输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水榭外走去。她走得很慢,很稳,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想要去院子里赏花的闺秀。
但她的心中,已经在飞速地盘算着对策。
芙蓉园后门·暗巷惊魂
赵婉宁走出水榭后,没有去赏花,而是快步走向芙蓉园的后门。
她必须尽快回宫,把这个消息告诉殿下。
她刚走出后门,拐进一条小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快步朝她走来。那汉子的面容普通,但目光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赵婉宁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那汉子也加快了脚步。
赵婉宁几乎是小跑起来。她看到前方巷口有一群人正在经过,只要跑到那里,她就安全了。
就在她即将冲出巷口的那一刻,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赵婉宁拼命挣扎,但那人的力气极大,她根本无法挣脱。她感到一柄冰凉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腰间。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赵姑娘,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管好你自己的嘴,否则——你弟弟的命,就保不住了。”
赵婉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巷口的屋顶上落下,一脚踹在那个灰衣汉子的胸口!
灰衣汉子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青石板路上。
赵婉宁失去了钳制,踉跄了几步,扶住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她面前——青萝。
青萝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手中握着一柄短刀,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个从地上爬起来的灰衣汉子:“敢动我们的人?活腻了?”
灰衣汉子捂着胸口,脸色铁青。他看了看青萝,又看了看赵婉宁,知道自己今天讨不了好,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钻进了小巷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青萝没有追。她转过身,看向赵婉宁:“赵姑娘,你没事吧?”
赵婉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没事……”
“那就好。”青萝收起短刀,“殿下让我暗中保护你。果然不出殿下所料——有人要对你下手。”
赵婉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替我……多谢殿下。”
“不必谢。”青萝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宫。”
乾清宫·灯下复盘
酉时正,乾清宫东暖阁。
赵婉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对应的衣装首饰。她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圈出那些她觉得有问题的人。
英国公夫人——玄鸟玉佩。
王侍郎夫人——价值八百两的赤金镶红宝头面。
陈学士夫人——极品翡翠镯子。
赵参议的女儿——宫中手艺的点翠凤钗。
钱少卿夫人——双鱼玉佩。
孙寺丞夫人——猫眼石戒指。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她圈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凰飞,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殿下,今日茶花会上,民女一共发现了十二位夫人小姐的衣装首饰,与她们的家境不符。这些首饰的价值,远超她们家庭收入的承受范围。民女怀疑——她们或者她们的丈夫,都与‘玄鸟’有牵连。”
李凰飞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十二个人……好一张大网。”
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看向赵婉宁,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今日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婉宁却没有起身。她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凰飞,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殿下……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民女的弟弟赵启明,在国子监读书。今日茶花会上,有人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民女。”赵婉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民女不怕死,但民女不能连累弟弟……”
李凰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放心。从今日起,本宫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弟弟。只要他安安分分地在国子监读书,没有人能动他一根汗毛。”
赵婉宁的眼中涌出泪水,她站起身,深深叩首:“多谢殿下!”
“起来吧。”李凰飞摆了摆手,“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赵婉宁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转身走出了暖阁。
李凰飞独自坐在灯下,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名字。
十二个人。
十二条线。
她要将这些线,一根一根地捋清楚。
然后,将那张网,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