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崔家祠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祠堂内香烟缭绕,供奉着崔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在缭绕的香烟中若隐若现。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火光将整间祠堂照得通明。
今日是崔家一年一度的日子——家中凡满十岁的女儿,都要在祠堂中抓阄,决定她未来出嫁时能得到的铺子。
崔沈氏站在供桌前,面色庄重。她的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放着几张折叠好的纸条。她的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几个女孩——都是今年刚满十岁的崔家女儿,有嫡有庶,一个个穿着崭新的衣裙,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神色。
崔玉容站在人群的最外围,靠着一根朱红色的柱子,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她已经十五岁了,五年前,她也曾站在那个位置,从那只青瓷碗中拈起一张纸条。那时候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份前程——上中,城东柳树巷口的绸缎铺子。那时候她以为,这是老天爷对她的一份眷顾。
如今她知道了,老天爷从来不会眷顾庶女。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只青瓷碗上。碗还是那只碗,五年了,连碗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都没有变过。但碗里的纸条,却决定了不同人的不同命运。
“崔玉芝,上前。”崔沈氏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
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约十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紧张和好奇。
她是崔家三房的嫡女,在家中颇受宠爱。她走到供桌前,学着大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朝祖先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伸出手,从青瓷碗中拈了一张纸条。
她展开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欢呼起来:“上上!母亲!我抓到上上了!”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祝贺声和笑声。崔玉芝的母亲——三房太太王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上前将女儿搂在怀里,连声说着“祖宗保佑”。
崔玉容站在柱子旁,看着那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上上。城中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开间的绸缎庄,带后院和库房,每年的收益足够一个闺秀攒下一份丰厚的嫁妆。
她当年抓到的上中,也不差。但那又怎样呢?
她的目光从崔玉芝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鞋尖上。
巳时正,抓阄结束了。女孩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欢喜有的失落,各自被各自的母亲领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崔玉容最后一个走出祠堂。她低着头,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准备回自己那座偏僻的小院。
“玉容。”
她听到有人叫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发布页LtXsfB点¢○㎡崔玉贞正站在回廊的另一头,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利落和坚定。
她的手中拿着一本账册,显然是刚从账房那边过来。
崔玉容的身体微微一僵,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姐姐。”
崔玉贞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十岁那年抓到的铺子,还在柳家手里?”
崔玉容的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声音更低了:“是……舅母一直在帮忙打理……”
“打理?”崔玉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确定是‘打理’,而不是‘吞了’?”
崔玉容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慌乱:“姐姐……你……你什么意思?”
崔玉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手中的账册,翻到某一页,转过来,递到崔玉容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这是你那间铺子过去五年的账目——我托人从柳家那边抄来的。”
崔玉容的目光落在账册上,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跃着,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
五年来,铺子的收益逐年增长,但送到她手里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少。第一年还有八十两,第二年变成了六十两,第三年是四十两,第四年是二十两,到了今年——账册上显示铺子盈利了三百多两,但她收到的,只有五两。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你那位舅母,把你当傻子耍呢。”崔玉贞合上账册,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利,“你以为你把铺子交给柳家,是给自己找了个靠山。实际上——你只是给自己找了个蛀虫。”
崔玉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渐渐泛红。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可是……可是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自己又不会打理铺子……我在崔家……没有人愿意帮我……”
“没有人愿意帮你,你就把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拱手送人?”崔玉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崔玉容,你今年十五了。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该学会为自己打算了。”
崔玉容的泪水滴落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崔玉贞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铺子的事,我会帮你处理。柳家那边,我会派人去把账目理清楚。该是你的银子,一文钱都不会少。”
崔玉容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惊讶和难以置信:“姐姐……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崔玉贞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是不想看到崔家的东西,被外人白白吞了去。”
她说完,迈步沿着回廊走去,没有再回头。
崔玉容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午时正,柳家后堂。
柳张氏正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她的心情很不错——今早刚收到消息,崔玉容那间铺子上个月又赚了一笔,扣除成本和人工,净利足足有四十两。
她已经在盘算着,今年年底的时候,再从这笔钱里挪出一部分,给自己的儿子添置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嬷嬷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柳张氏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这位嬷嬷是……”
那青衣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柳太太,老身是崔家大娘子身边的周嬷嬷。
大娘子让老身来取崔二娘子那间铺子过去五年的账目——全部的账目,包括总账、明细账和流水账。一盏茶的时间内,请柳太太备好。”
柳张氏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周嬷嬷身后那两个护院铁塔般的身形,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这……这……周嬷嬷,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取……”
未时三刻,柳家账房内一片混乱。
几个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地翻着一摞摞账册,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柳张氏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一块帕子,将帕子绞得皱巴巴的。
周嬷嬷坐在账房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忙碌的账房先生,不急不躁,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老猫。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账房先生终于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地汇报道:“周……周嬷嬷……账目已经核对完了……过去五年,铺子共计盈利一千七百六十两……送到崔二娘子手中的……共计二百零五两……”
账房先生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了。
周嬷嬷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账房中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柳张氏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柳太太,一千七百六十两的盈利,送到二娘子手中的只有二百零五两。中间这一千五百五十五两——去了哪里?”
柳张氏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嬷嬷也不等她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张清单,放在桌上,推到柳张氏面前:“柳太太,大娘子说了——三日之内,请柳家将这一千五百五十五两银子,如数归还崔二娘子。
逾期不还——大娘子说,她不介意将这件事报到杭州府衙,请知府大人来断一断这个理。”
柳张氏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椅子上。
申时正,崔玉容坐在自己院中的台阶上,望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目光有些空洞。她的手中捏着一块帕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的边缘,将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院门被推开了。周嬷嬷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沉甸甸的木匣子。她走到崔玉容面前,将木匣子放在她脚边的石阶上,声音平静而恭敬:“二娘子,这是柳家退还的银子。
大娘子说了——请您收好。往后铺子的账目,每个月会有人送到您手上,您自己过目。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大娘子。”
崔玉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打开了匣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锭锭雪花白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没有数那些银子有多少两。她只是盖上匣盖,将木匣子抱在怀里,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匣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哭泣。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二娘子,大娘子还有一句话,让老身带给您。”
崔玉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周嬷嬷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大娘子说——从今往后,您要学着靠自己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自己,才是真的。”
崔玉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抱着那只木匣子,用力点了点头。
酉时正,暮色渐沉。
崔玉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账册——是周嬷嬷下午送来的,记录着那间铺子过去五年的完整账目。她手中捏着一支笔,笨拙地模仿着账册上的格式,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数字。
她写得很难看。数字歪歪扭扭,行列也对不齐,墨迹还沾到了手指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从未看懂的东西。原来她曾经拥有的那份“上中”的运气,被人偷走了这么多年,她竟然浑然不觉。
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望向窗外。暮色中,几只归巢的鸟儿从天空中掠过,消失在远处的树影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墨迹的手指,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