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苏州陆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陆家的正堂今日难得地收拾得格外齐整。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铺了新做的石青色锦垫,堂中挂了一幅董其昌的山水立轴,两侧的黄花梨高几上摆了两盆 修剪过的罗汉松,青翠欲滴。就连地上的金砖都用水仔细拖过三遍,光可鉴人。
陆家老太太陆沈氏穿着一件藏青色织金团花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镶祖母绿的头面,手腕上套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稳,目光中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神色。
她的身后,站着她的贴身嬷嬷周氏,手中捧着一只红木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大红绸缎,看不清下面盖着什么。
她的身旁,坐着陆文昭。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看上去衣冠楚楚,但他的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前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将玉佩表面磨得发烫。
堂下,站着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正是杭州城有名的媒人——金婆子。她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嘴能说会道,死的能说成活的,活的能说成死的,在杭嘉湖一带的世家大族中颇有名气。
金婆子满脸堆笑,朝陆沈氏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而喜庆:“老太太,老身今儿个是来给贵府道喜的!”
陆沈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哦?金妈妈倒是说说,我陆家何喜之有?”
金婆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老太太,您家的大公子文昭,一表人才,才华出众,是多少闺秀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啊!
如今,杭州崔家托老身前来说媒——愿意将崔家二娘子玉容,许给大公子做平妻!这可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啊!”
堂内一片安静。
陆沈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崔家二娘子——就是那个在宁王府赏花宴上落了水、被我家文昭救起来的姑娘?”
金婆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满脸堆笑的模样:“正是正是!说起来这也是缘分呐!大公子英雄救美,崔二娘子芳心暗许,这不正是天赐的良缘嘛!”
陆沈氏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金妈妈说得对,确实是缘分。”
她顿了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是缘分,我陆家也不能辜负了这份美意。金妈妈回去转告崔家——这门亲事,我陆家应下了。”
金婆子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谢:“老太太真是爽快人!老身这就回去给崔家报喜!”
她转过身,扭着肥胖的身子,快步走出了正堂。
陆沈氏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去把大少奶奶请来。发布页Ltxsdz…℃〇M
巳时正,偏厅。
崔玉贞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脸上未施脂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栀子花。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身后,站着她的陪嫁丫鬟翠儿。翠儿的眼眶微红,显然刚刚哭过,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沈氏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她没有看崔玉贞,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仿佛那棵树比眼前这个儿媳更重要。
偏厅内安静了许久。
最终还是陆沈氏先开了口。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崔玉贞,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玉贞,方才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崔玉贞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回母亲的话,儿媳听说了。”
“那就好。”陆沈氏点了点头,“省得我再费口舌。文昭娶玉容做平妻的事,我已经应下了。你作为正室大娘子,要大度一些,不要拈酸吃醋。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段佳话。”
崔玉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但她的面上依然平静如水。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沈氏,目光平静而清澈:“母亲,儿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沈氏微微眯起眼:“你说。”
“母亲可知道——玉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陆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声音依然平稳:“自然是文昭的。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母亲可知道——玉容与文昭,是在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孩子?”
陆沈氏的手指顿了一下。
崔玉贞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道:“正月。文昭以给崔家老太爷拜寿的名义,在崔家住了一旬。就是那一旬里,他与玉容有了苟且。母亲——那个时候,儿媳才刚刚嫁进陆家不到三个月。”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陆沈氏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中。
陆沈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放下茶盏,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偏厅中格外刺耳:“崔玉贞,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要翻旧账吗?”
“儿媳不敢翻旧账。”崔玉贞的声音依然平静,“儿媳只是想问母亲一句——如果儿媳今日答应了这门亲事,让玉容进门做了平妻。
那明日,后日,将来——是不是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玉容’?是不是只要文昭看上了谁家的姑娘,都可以先搞大她的肚子,然后再来让儿媳‘大度’地接受?”
“放肆!”陆沈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崔玉贞!你这是在指责我陆家家风不正吗?!”
崔玉贞也站起身来,毫不畏惧地与陆沈氏对视。她的目光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母亲,陆家的家风正不正,您心里比儿媳更清楚。儿媳今日只说一句话——这门亲事,儿媳不同意。”
陆沈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崔玉贞,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你敢!”
“儿媳已经没有什么不敢的了。”崔玉贞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母亲若是执意要让玉容进门,那儿媳就只有一条路走了——和离。”
“你——!”
陆沈氏气得倒退了一步,扶着桌沿才站稳。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崔玉贞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偏厅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
“亲家母,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崔沈氏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团花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宝头面,面色沉稳,目光平静。她的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两个捧着木匣的管事。
她迈步走进偏厅,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陆沈氏微微颔首:“亲家母,别来无恙。”
陆沈氏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没想到崔沈氏会亲自登门,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亲家母来了,快请坐。”
崔沈氏没有坐。她站在偏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亲家母,方才在门外,老身听到了一些话。
玉贞说——她不同意这门亲事。老身想问问亲家母——如果玉贞不同意,陆家打算怎么办?”
陆沈氏的脸色沉了下来:“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玉容已经怀了我陆家的骨肉,难道我陆家还能不认吗?”
“认,当然要认。”崔沈氏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怎么认,是娶平妻,还是纳妾,还是用别的法子——这可得好好商量商量。”
陆沈氏的目光一凝:“亲家母的意思是……”
崔沈氏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意味:“老身的意思是——玉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崔家的外孙,我崔家自然会认。但这门亲事,我崔家也不会让你们陆家这么容易就遂了心愿。”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拿在手中,轻轻晃了晃:“亲家母,这本账册上,记录着陆家过去三年从崔家进货的全部明细。
如果老身没有记错的话——陆家至今还欠着崔家一笔尾款,数目不小。”
陆沈氏的脸色变了。
崔沈氏的笑容不变,继续说道:“老身今日来,就是想跟亲家母商量商量——这笔尾款,陆家打算什么时候结清?”
午时正,陆府账房内一片混乱。
几个账房先生满头大汗地翻着一摞摞账册,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算盘珠子的声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陆文昭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手指攥着一本账册,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越看心越沉。
“大少爷……”一个账房先生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崔家那边送来的账单……数目……数目对不上……”
陆文昭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叫对不上?”
“崔家说我们欠了他们三万六千两的尾款……但我们这边的账上记录……只欠了一万二千两……”账房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小,“中间的差额……两万四千两……不知道去哪儿了……”
陆文昭的脑海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桌沿,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账房先生面前,拿起那本账册,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确实,崔家送来的账单上,多出了两万四千两的款项。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崔沈氏在报复。
她用一本假账,生生多造出了两万四千两的债务。就算陆家去官府告状,也说不清楚——因为两家多年来的生意往来,账目本就繁杂混乱,根本不可能一笔一笔地核对清楚。
这笔钱,陆家要么认栽,乖乖掏钱;要么就和崔家撕破脸,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而无论结果如何,陆家的名声,都会彻底毁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未时三刻,陆府后门。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门外的巷子里。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陆文昭站在后门口,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嬷嬷——正是陆沈氏身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少爷,老太太让老奴转告您一句话——崔家那边的事,您暂时不要再插手了。老太太会亲自处理。”
陆文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孙儿……知道了。”
周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后门,顺手将门关上了。
陆文昭独自站在后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和失落。
他被放弃了。
为了保住陆家的名声和利益,他被祖母放弃了。
他转过身,低着头,沿着巷子慢慢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孤独而落寞。
亥时正,宁王府书房。
李凰飞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陆家认栽。崔家撤账。崔玉贞和离之事,已无阻碍。”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殆尽,化为灰烬。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苏州方向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
“陆家这颗棋子,废了。”她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接下来——该轮到谁了呢?”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