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已深。发布页Ltxsdz…℃〇M崔沈氏院中的灯却1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洒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
崔玉贞坐在母亲对面,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茶,却纹丝没动没有喝一口。她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一层白色奶皮上,默默盯着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的放下茶盏,抬起头,看向崔沈氏。
“母亲,女儿有一件事,想了一整天,依旧困惑,还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崔沈氏放下手中的佛珠,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你说。”
“玉容的嫁妆——那一万五千两的聘礼,母亲全部给她充了嫁妆,还自己添了五千两。”崔玉贞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收紧,“母亲可曾想过——这笔钱,她能保得住吗?”
崔沈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玉贞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玉贞,你是在担心她保不住那些银子,还是在担心——母亲对她太好了?”
崔玉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崔沈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握住崔玉贞放在膝上的手,声音柔和了几分:“玉贞,你跟母亲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母亲不应该对她这么好?”
崔玉贞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母亲……她做了那样的事……她对不起我……为什么母亲还要给她添嫁妆?为什么还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她配吗?”
她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颤抖。
崔沈氏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玉贞,母亲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对一个女人来说,嫁妆意味着什么?”
崔玉贞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
“嫁妆,是一个女人在夫家立足的根本。”崔沈氏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玉容嫁到陆家,是去做平妻。
平妻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妻,说难听点——不过是一个名分好听的妾。她在陆家,没有娘家人在身边,没有根基,没有依靠。如果连嫁妆都没有,她在陆家要怎么活?”
崔玉贞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崔沈氏继续说道:“母亲给她添嫁妆,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崔家的颜面。她嫁出去,代表的是崔家。如果她在陆家过得连个体面都没有,外人不会说她崔玉容没本事,只会说——崔家的女儿,不值钱。”
崔玉贞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崔沈氏握着她的手,目光变得更加柔和:“玉贞,母亲知道你委屈。你受的那些委屈,母亲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但你要明白——在这个世上,女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尤其是像玉容那样的庶女,从小没有亲娘在身边,没有人教她怎么保护自己,没有人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发布页Ltxsdz…℃〇M
她做错了事,她该受到惩罚。但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却连一根稻草都不给她。”
崔玉贞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母亲……女儿不是心疼那些银子……女儿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
“我知道。”崔沈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公平的事,这世上太多了。但玉贞,你要记住——与其纠结于公平不公平,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你与陆文昭和离的事,母亲支持你。你想用自己的陪嫁另起炉灶,母亲也支持你。你比玉容聪明,比她有主意,比她有本事——你未来的路,会比她宽广得多。”
崔玉贞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双充满鼓励和信任的眼睛,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也带着坚定:“母亲……女儿知道了……女儿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亥时正,崔玉容院中。
崔玉容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只装着一万五千两银票的木匣子。匣盖打开着,银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银票的边角,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触感。
她的目光有些复杂。
一万五千两。加上母亲添的五千两,加上铺子的收益和柳家退回的银子,一共两万一千余两。这笔银子,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钱。也是她出嫁后,在陆家立足的唯一资本。
她能保住吗?
她不知道。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合上木匣的盖子,将它推到桌角,拿起桌上那本崭新的账册,翻开,找到她昨天学到的那一页,继续笨拙地练习着记账。
她的字依然歪歪扭扭,行列依然对不齐,墨迹依然会沾到手指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笔嫁妆。但她知道——如果她自己都不学着去保护它,那它就一定保不住。
子时正,苏州陆府。
陆沈氏还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沉,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嫁妆清单上,沉默不语。
陆文昭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深深的青影,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祖母……那份嫁妆清单……”他开口,声音沙哑,“孙儿看过了……两万一千两……”
“我看过了。”陆沈氏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崔家倒是大方。一个庶女出嫁,陪嫁两万一千两——比许多嫡女的嫁妆都丰厚。”
陆文昭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陆沈氏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失望和审视:“文昭,你告诉祖母——你娶崔玉容进门,到底是真心想娶她,还是只是为了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陆文昭的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孙儿……孙儿也不知道……”
陆沈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罢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既然人已经要进门了,那就好好待她。她手里的那笔嫁妆——你也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陆文昭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惊讶:“祖母……孙儿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陆沈氏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锋利的寒意,“我警告你——崔玉容虽然只是个庶女,但她背后站着崔家,站着崔沈氏。
你要是敢动她那笔嫁妆的心思,惹怒了崔家——到时候别说祖母没有提醒你。”
陆文昭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孙儿……记住了。”
丑时三刻,崔玉容从噩梦中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满了冷汗,寝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她梦到了陆家。
梦到陆沈氏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她,梦到陆文昭站在一旁沉默不语,梦到一群陌生的面孔围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梦到自己抱着那只装银票的木匣子,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但无论她怎么跑,都跑不出那座阴沉沉的大宅子。
她坐在床上,喘息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伸出手,摸索着点燃了床头的蜡烛。昏黄的烛光驱散了黑暗,也将她心中的恐惧驱散了一些。她掀开被子,走下床,走到桌前,打开那只木匣子。
银票还在。
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一张不少。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银票,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触感。她的心跳,渐渐地平稳了下来。
她合上匣盖,将木匣子抱在怀里,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她将木匣子放在枕边,侧过身,蜷缩成一团,一只手轻轻搭在木匣上,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一丝安心。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她的脑海中,依然回荡着梦中的那些画面。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崔府后花园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花草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剪影。
崔玉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披着一件外衣,独自坐在水池边的石头上,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被晨风吹皱,倒影也跟着扭曲晃动,看不真切。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崔玉贞正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手中端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姐姐……”崔玉容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崔玉贞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将手中的茶盏递给她,“喝口茶吧。早上的风凉,别冻着了。”
崔玉容接过茶盏,捧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意。她低下头,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几片茶叶,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姐姐……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嫁到陆家以后……他们把我的嫁妆抢走了……”崔玉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我拼命地想保护它……但我保护不了……我谁都打不过……我什么都做不了……”
崔玉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玉容,我问你一个问题。”
崔玉容抬起头,看着她。
“如果有人要抢你的嫁妆,你打算怎么办?”
崔玉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崔玉贞看着她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握住崔玉容的手,目光变得认真而严肃:“玉容,你马上就要出嫁了。
出嫁之后,你就是陆家的人了。母亲和我,都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你手里的那笔嫁妆,是你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有人要抢它——你必须要学会自己保护它。”
崔玉容的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她用力点了点头:“姐姐……我……我会学的……”
崔玉贞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淡淡的欣慰。她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草叶:“好了,回去吧。天快亮了,你今天还要试嫁衣呢。”
崔玉容也跟着站起身,捧着那盏温热的茶,望着崔玉贞远去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茶,茶汤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样。
但她知道——她必须学会自己走。
卯时正,天色渐亮。
崔玉容回到自己的院中,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重新梳洗了一番。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秀却带着一丝紧张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到桌前,打开那只木匣子,取出两张银票,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衣物的暗袋中。
剩下的银票,她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无误,然后合上匣盖,将木匣子放回原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清新而湿润。远处,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她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忽然觉得,心中的恐惧,似乎也没有那么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