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初透。发布页LtXsfB点¢○㎡崔府上下灯火通明,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绸缎、红色的喜字,将整座宅子装点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仕女图。
崔玉容坐在铜镜前,今日是她的大日子。两个全福人正在为她梳头,一个执梳,一个捧冠,口中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崔玉容看着镜中的自己,今日的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织金嫁衣,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金丝腰带,垂下流苏。
她的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宝头面,正中是一支九尾凤钗,凤口衔着一串珍珠流苏,垂落在额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妆容比往日浓艳了几分——眉描得细长,唇点得朱红,两颊施了淡淡的胭脂,衬得她整个人明艳照人,与平日里那个低着头、沉默寡言的庶女判若两人。
“二娘子今日真好看。”全福人笑着赞叹道。
崔玉容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怔忡了片刻。她几乎认不出镜中那个人了。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一场梦。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坐直了身子。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从今往后,她就是陆家的人了。但在此之前——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崔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辰时正,崔府大门外。
围观的百姓已经挤满了整条街,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踮脚的、伸脖子的、爬树的、骑墙头的,将崔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早就传开了——崔家二娘子出嫁,嫁妆丰厚得惊人。大家都想开开眼界,看看这位庶女出身的二娘子,到底能带多少嫁妆出门。
“来了来了!开门了!”
随着一阵锣鼓声,崔府的大门缓缓敞开。首先走出来的是八个穿着簇新青布衣裳的粗壮婆子,一个个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站在门口像半截铁塔似的,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围观的众人。
那目光中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儿,让原本往前挤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紧接着,一抬又一抬的嫁妆,从大门中鱼贯而出。
第一抬——赤金镶宝头面一套,共十二件。金灿灿的首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件都做工精细,镶嵌的宝石颗颗饱满,在日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
第二抬——白玉佩一对,羊脂玉镯一对,翡翠戒指一对。玉质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第三抬——妆花缎二十匹,云锦二十匹,苏绣二十匹。各色绫罗绸缎堆叠如山,色彩斑斓,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第四抬——狐裘两件,貂皮两张,獭皮四张。毛色纯正,光泽油亮,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皮货。
第五抬——金丝楠木家具一套,包括衣柜、妆台、圆桌、绣墩,共十六件。木纹优美,做工精湛,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第六抬、第七抬、第八抬……
一抬又一抬的嫁妆连绵不绝地从崔府大门中抬出来,仿佛永远也抬不完。围观的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哪!这得多少抬啊!”
“我数着呢!已经三十六抬了!”
“三十六抬?!一个庶女出嫁,三十六抬?!比许多嫡女都多啊!”
“你没听说吗?陆家给了一万五千两,崔家全部充了嫁妆,还自己添了五千两!”
“啧啧啧,这排场,真是……”
在嫁妆队伍的末尾,跟着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花轿四周装饰着精美的刺绣帷幔,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流苏垂落,随风飘动。
花轿的两侧,跟着八个穿着水红色衣裳的丫鬟,一个个生得眉清目秀,腰间都挂着一柄装饰用的短剑——但那剑鞘上的花纹,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装饰品。
花轿后面,还跟着那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如炬,行走间步履稳健,下盘扎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下人婆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哪是送嫁啊……这分明是送了一支军队过去……”
花轿稳稳地被抬了起来。崔玉容坐在花轿中,手中握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她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掀开花轿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头攒动,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的嫁妆队伍。
她看到那些目光中——有羡慕,有惊叹,有嫉妒,也有贪婪。她放下窗帘,重新坐好,手指轻轻抚过嫁衣袖口上精致的绣花。
母亲给她配了八个会武功的丫鬟,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母亲没有明说,但崔玉容心里明白——这些人,名义上是陪嫁下人,实际上是她的护卫。
母亲在告诉她:到了陆家,如果有人敢动你的嫁妆,这些人,就是你的刀。
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一点墨迹——那是昨晚练习记账时沾上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她看着那点墨迹,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她准备好了。
巳时三刻,花轿在陆府门前落下。
陆府大门外也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和前来贺喜的宾客。陆文昭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礼服,胸前系着一朵大红绸花,站在门口迎接。他的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仔细看去,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僵硬和勉强。
花轿停稳后,一个全福人上前,掀开轿帘,搀扶着崔玉容走出花轿。崔玉容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纤秀的身形和那一身华贵的嫁衣。
围观的宾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就是崔家那位二娘子?”
“听说长得挺标致的。”
“标致有什么用?庶女出身,能有多大出息?”
“你可别小瞧人家——你没看到刚才那嫁妆队伍吗?足足四十八抬!比许多嫡女都多!”
“四十八抬?!真的假的?!”
“我亲眼数的!还能有假?而且你没看到那些陪嫁的丫鬟婆子吗?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看着就不好惹。”
“啧啧啧,看来崔家对这个庶女,还是挺上心的嘛……”
崔玉容在全福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向陆府大门。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前方的路,但她能听到周围那些议论声——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跨过门槛。跨过火盆。走进正堂。
她听到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新人到——”
午时正,陆府正堂。
堂内张灯结彩,红烛高烧。陆沈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织金团花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宝头面,面色沉稳,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下站着的一对新人。她的身旁,坐着一个空着的位子——那是给崔玉贞留的。但崔玉贞没有来。
陆文昭站在左侧,崔玉容站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司仪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卷红绸,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崔玉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跪下,磕头。
“二拜高堂——”
她再次跪下,朝着陆沈氏的方向磕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面对着陆文昭的方向,缓缓跪下。透过盖头的缝隙,她能看到陆文昭的靴尖——那双大红色的靴子,沾着一些从门外带进来的尘土。她低下头,磕了三个头。
“送入洞房——”
她的心猛地一紧。她站起身,在全福人的搀扶下,朝后院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依然很稳,但她的心跳,却比刚才快了许多。
未时正,洞房内。
崔玉容坐在床沿上,盖头已经被掀开了。她抬起头,打量着这间屋子——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还算用心,窗上贴着大红的喜字,桌上点着一对龙凤花烛,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上面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向外望去。院子里,那八个丫鬟和八个婆子正整整齐齐地站在院中,看到她推开窗户,齐刷刷地行了一礼:“奴婢/老奴,见过二娘子!”
崔玉容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我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我穿什么,你们就穿什么。我过得好,你们就好。我过得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而明亮:“那就麻烦各位,帮我把它变好。”
八个丫鬟和八个婆子对视了一眼,然后齐齐躬身:“奴婢/老奴,谨遵二娘子吩咐!”
崔玉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十六个站得笔直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她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床前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头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子——那是她的嫁妆匣子,里面装着两万一千两银票和一些地契文书。她的手指在木匣的边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坐直了身子。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夜幕即将降临。
但她的心中,却亮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