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芙蓉院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发布页Ltxsdz…℃〇M柳侧妃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暗纹寝衣,独自坐在内室的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
她的手中捏着一支细小的羊毫笔,笔尖悬在一张裁成窄条的信纸上,墨汁在笔尖凝聚,将落未落。
她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勉强照亮了妆台的一角。
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院外安静无声,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低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暗号。
她终于落笔。字迹极小,极瘦,像是蚂蚁爬过纸面,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仿佛笔下写的不是字,而是她的身家性命。
片刻之后,她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条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一枚中空的铜钮扣中,再将钮扣扣在一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的领口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将一件包好的衣物放在窗台上,然后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窗台上那包衣物,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只蛰伏的夜鸟。
亥时正,宁王府后门。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婆子低着头,挎着一只竹篮,从后门闪了出来。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她出门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土地庙前。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打盹的更夫,手中的梆子歪在一边,鼾声如雷。婆子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竹篮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更夫的肩膀。
更夫的鼾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了起来,节奏丝毫未变。
婆子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更夫依然在打盹,但他的手指,已经无声无息地将那枚从竹篮边缘滑落到他掌心的铜钮扣,收入了袖中。
子时正,城西一座废弃的货栈。
货栈的大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站在货栈内,背对着门口,手中端着一盏油灯,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扭曲而诡异。
更夫推门而入,摘下头上的破毡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根本不是真正的更夫。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却闪烁着精悍的光芒。发布页Ltxsdz…℃〇M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钮扣,双手奉上:“大人,芙蓉院送来的。”
黑斗篷人接过钮扣,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走到灯下,用指甲轻轻一撬,钮扣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那卷细小的纸条。他展开纸条,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宁王近日异动频繁,似有北上之意。速报京中。”
黑斗篷人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假更夫,声音低沉而沙哑:“回去告诉柳侧妃——消息收到了。让她继续盯着宁王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
“是。”假更夫抱拳行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黑斗篷人独自站在货栈中,望着手中那撮灰烬,目光闪烁不定。宁王要北上——这个消息,必须尽快送回京城。
丑时三刻,宁王府书房的灯依然亮着。
李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京畿地区的军事舆图,图上用朱砂笔画满了箭头和标记。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杭州一路向北,经过苏州、扬州、徐州,最终停在京城的位置上。
李凰飞坐在他对面,手中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沉默不语。
“皇叔,你决定了?”她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抬起头,看着李凰飞,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沉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决定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萧绝无道,宠信外戚,毒害忠良,致使朝纲败坏,民不聊生。我这个做皇叔的,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空。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袂和发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有力:“飞儿,你说得对。这天下,姓李。不该让一个外姓人坐在龙椅上发号施令。”
李凰飞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李恪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皇叔,这一去,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你准备好了吗?”
李恪转过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少年人才有的意气风发,与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形成了奇妙的对比:“怕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这宁王府,我也住腻了。”
李凰飞看着他眼中那股久违的光芒,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京城,把那个伪帝拉下马来。”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芙蓉院中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在草丛中低鸣。
柳侧妃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毫无睡意。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两个时辰了。那封密信送出去之后,她的心就一直悬着,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她翻了个身,换了一个姿势,但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轻。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的心头,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她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稳,但在寂静的深夜中,却格外清晰。她的心猛地一紧,坐起身来,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她的院门外停住了。
然后,传来了敲门声——不重,不急,三下,间隔均匀。
柳侧妃的心跳得飞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披衣起身,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柳侧妃娘娘,属下韩啸。奉王爷之命,请娘娘移步书房议事。”
柳侧妃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入了门板的木纹中。她的脸色在黑暗中变了几变,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稳:“知道了。容本妃更衣。”
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拿起梳子,开始慢慢地梳理自己的长发。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但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卯时正,天色微明。宁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李恪坐在书案后,面色平静,目光深沉。他的面前,摊着那枚被拆开的铜钮扣和一小撮灰烬——那是昨夜那封密信燃烧后留下的痕迹。
柳侧妃站在堂下,穿着一件石青色织金团花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宝头面。她的面色平静,目光坦然,看不出任何惊慌或心虚。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历经风雨的老树,任凭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李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柳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柳侧妃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而恭顺:“回王爷,妾身入府十五年了。”
“十五年。”李恪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有些复杂,“十五年,不短了。我以为我了解你。但昨夜的事,让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柳侧妃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王爷何出此言?妾身不明白。”
李恪将那枚拆开的铜钮扣推到桌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枚钮扣,你应该认识吧?”
柳侧妃的目光落在那枚钮扣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恪,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悲哀,也有一丝倔强:“王爷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妾身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恪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柳氏,我不杀你。你跟了我十五年,生了栋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宁王府的侧妃了。”
柳侧妃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王爷……您要休了妾身?”
“不休你。”李恪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你依然是栋儿的生母,但你从今日起迁出芙蓉院,搬到后山的静心庵去居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静心庵半步。”
柳侧妃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跪了下去,朝李恪磕了三个头。
“妾身……领命。”
她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她的脚步依然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系却依然不肯倒下的树。
辰时正,宁王府大门缓缓敞开。
李恪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他的身后,是三千名整装待发的精锐士卒,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芒。
李凰飞站在大门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软剑。她的目光落在李恪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李恪的耳中:“皇叔,一路保重。”
李恪没有回头。他只是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然后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奔去。
马蹄声如雷,三千将士紧随其后,朝着北方的官道滚滚而去。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向北。
李凰飞站在大门内,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目光深邃而复杂。
清君侧。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要用人命去填的。
她转过身,走回了宁王府。
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