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皇宫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萧绝坐在御案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外披一件玄色大氅。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但他的目光，却比这几个月来的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他的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圣旨，砚台中的墨已经磨好，笔尖饱蘸墨汁，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提起笔，悬在圣旨上方，沉默了很久。
殿外隐约传来喧嚣声和脚步声，是宁王的军队正在接管宫城的各处要害。那些声音透过厚重的宫墙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中已经没有犹豫。
他落笔了。
笔尖触及绢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的字迹虽然因为身体的虚弱而略显颤抖，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尽力工整，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他写了很久。
写到一半时，他咳嗽了几声，不得不停下来，端起手边的参汤喝了一口，缓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写。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殿外已经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不是士兵的脚步声，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沉稳而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大殿门口。
门被推开了。
李恪和李凰飞并肩站在门口，夜风从他们身后灌进来，吹动殿内的烛火，光影摇曳不定。
丑时一刻，御书房内只剩下三个人。
萧绝坐在御案后，李恪站在殿中，李凰飞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萧绝将面前的圣旨缓缓推向前，声音沙哑而虚弱：“皇叔，这是朕的罪己诏。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恪走上前，拿起圣旨，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的面色平静，但握着圣旨边缘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罪己诏写得极尽诚恳——萧绝在诏书中历数了自己的过错：宠信外戚，疏远宗亲，致使朝纲败坏，民生凋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他承认自己德不配位，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万民。他宣布退位，将皇位禅让给九皇子李烬。
他放下圣旨，抬起头，看向萧绝，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你早就该这么做了。”李恪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萧绝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是啊。早就该这么做了。但朕——不，我一直舍不得。这张椅子，坐上去之后，就再也舍不得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凰飞，声音变得更加虚弱：“皇姐，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想求你。”
李凰飞放下手臂，走到殿中，站在李恪身侧，看着萧绝，目光平静：“你说。”
“我已经拟好了另一道旨意——”萧绝从御案的抽屉中取出另一卷圣旨，缓缓展开，“待我死后，将我葬入皇陵，在你的墓穴旁，留一个位置。”
此言一出，李恪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看向李凰飞，目光中带着震惊和询问。
李凰飞的目光在萧绝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讽刺，一丝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绝，你到死了，还想把我绑在你们萧家的棺材板上？”她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你怕我夺了李烬的权？怕我把这江山改了姓？”
萧绝没有否认。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皇姐，我知道你恨我。
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李烬——他是无辜的。他还年轻，心性纯良，不是玩弄权术的料。我需要有一个人，能镇得住朝堂上的那些魑魅魍魉。这个人，只能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李凰飞，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是要把你绑在棺材板上。我是要把这江山，托付给你。”
御书房内安静了许久。
李凰飞看着萧绝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真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卷圣旨。
“好。”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江山，本来就是李家的。”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宫中各殿的灯陆续点亮，太监和宫女们穿梭在各个宫殿之间，脚步匆匆，面色惶然。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帝退位，新君即将登基。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种既紧张又茫然的氛围中，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航向的大船。
李烬被从睡梦中叫醒，带到太极殿前。
他穿着一身临时赶制的龙袍，龙袍的尺寸有些不太合身，袖口长了一些，下摆也有些拖地。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和茫然，站在太极殿前，望着殿内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手心全是冷汗。
李凰飞站在他身侧，替他整了整龙袍的领口，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还行。虽然有点大，但穿上龙袍，就像那么回事了。”
李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皇姐……我怕……我做不到……”
李凰飞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而坚定：“你不用做到最好。你只需要做到——比萧绝强就行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且，有我在。你怕什么？”
李烬看着她眼中那股沉稳而坚定的光芒，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卯时正，太极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朝臣们鱼贯而入，按照品级站好。他们的面色各异——有的惶恐不安，有的面带喜色，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目光闪烁。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向站在御阶之上的那两个人。
李恪站在百官之首，一身玄甲尚未卸去，腰间依然挂着那柄长剑。他的目光扫过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声音低沉而威严：“宣读圣旨。”
一个太监走上前，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承继大统，夙夜忧叹，恐负先帝之托。然朕在位以来，德薄能鲜，宠信奸佞，致使朝纲紊乱，民生凋敝……今朕深自悔悟，愧对宗庙社稷……特将皇位禅让于九皇子李烬……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一片寂静。
李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把龙椅。他的脚步有些僵硬，但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龙椅前。他转过身，缓缓坐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但他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沉稳一些。
李凰飞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转过身，面向百官，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辰时正，后宫一处偏僻的偏殿中。
萧绝已经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件普通的月白色常服，坐在窗前。他的面前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目光平静而悠远。
门被推开了。李凰飞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窗前的萧绝，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我以为你会杀了我。”萧绝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
李凰飞放下茶杯，看着他：“我确实想过。”
“那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李凰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因为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看着这江山，在我和李烬的手中，变得比你治理时更好。”
萧绝的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还是那么狠。”
“彼此彼此。”李凰飞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让人把你送到西山行宫去。那里的风景不错，适合养病。”
她说完，迈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萧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很苦。
但他却笑了。
巳时正，新皇登基的第一道圣旨颁行天下——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开仓赈济灾民，召回被沈家排挤的老臣。
李凰飞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宫阙，目光平静而深远。
她低头看了看那卷圣旨，然后随手将它扔进了旁边的火盆中。
火苗舔舐着绢帛，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很快便将那卷圣旨吞没，化为灰烬。
她不需要那道圣旨来证明什么。
这江山，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