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永宁殿的书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发布页Ltxsdz…℃〇M雅安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章抄本——这是他从御书房“借阅”来的，理由是想了解民生。


    他看得很专注，时不时用朱笔在旁边的纸笺上记下几个字。肩胛处的旧伤仍隐隐作痛，但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是邱冷凝。


    “殿下。”邱冷凝在门外道，“二皇子殿下派人送来帖子，邀您明日去城西别院赏梅。”


    雅安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承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昨日才遭遇刺杀，今日就迫不及待地再次邀约，这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回了吧。”雅安放下笔，声音平静，“就说我受惊未愈，需静养几日。”


    “是。”邱冷凝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雅安抬眼看向门外那道高大的影子：“还有事？”


    “二殿下的人还说……”邱冷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五殿下不便，可否让邱侍卫长代为赴约？二殿下有些……武学上的困惑，想请教一二。”


    雅安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明目张胆的离间。墨承瑜想见邱冷凝，想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五皇子身边、武功高强的侍卫长究竟是何方神圣，更想试探——邱冷凝对五皇子，到底有多忠诚。


    “你如何回复的？”雅安问。


    “臣说，护卫殿下是臣的职责，不敢擅离。”邱冷凝顿了顿，“但那人说……二殿下会亲自向皇上请旨。”


    雅安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墨承瑜若是去求皇帝，以皇帝目前对二皇子的偏爱，多半会准。毕竟只是“请教武学”，不是什么大事。


    “若皇上准了，你去便是。”雅安淡淡道，“正好，也看看二皇兄到底想做什么。”


    门外沉默了片刻。


    “殿下不担心？”邱冷凝的声音里带着探究。


    雅安微微一笑：“担心什么？担心你被二皇兄收买？”


    他没等邱冷凝回答，继续道：“邱侍卫长，我虽不知你为何入宫护卫我，但我知道——你若真想害我，不必等到今日。你若真想投靠二皇兄，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笃定。


    门外，邱冷凝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他想起昨日雅安说的“若我想害你，在雪山时，你已经死了”。现在，雅安把同样的话还给了他。


    这少年……看得太透，也赌得太大。


    “臣明白了。”邱冷凝低声道，“若臣不得不去，必会小心应对。”


    “嗯。”雅安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对了，昨日你说刺客耳后有朱砂痣痕迹——此事，你可禀报皇上了？”


    “尚未。”邱冷凝道，“臣想先问问殿下的意思。”


    雅安笔下微顿，一滴墨在纸笺上晕开。他抬眼看着那墨迹，缓缓道：“不必禀报了。”


    邱冷凝一怔。


    “即便禀报了，父皇也不会深究。”雅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二皇兄敢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就是算准了父皇不会因此动他。毕竟……父皇还需要他来制衡太子和三皇兄。”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酷。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邱冷凝沉默着。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帝王之术在于制衡，皇帝不会因为一次未遂的刺杀就重罚一个还有用的棋子。更何况，雅安这个“体弱多病、久居雪山”的五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恐怕远不及其他几位。


    “那殿下打算如何？”邱冷凝问。


    雅安看着纸上晕开的墨迹，忽然提起笔，在那墨迹上勾画了几笔——墨迹化作一枝寒梅，倔强地开在纸角。


    “等。”他说。


    “等？”


    “等二皇兄下一步动作，等太子和三皇兄的反应，也等……”雅安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邱冷凝没有问是什么时机。他知道，雅安不会说。


    “臣会加强永宁殿的守卫。”他最后说道，“殿下若无事，臣先告退。”


    “等等。”雅安叫住他。


    邱冷凝停下脚步。


    雅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将瓷瓶递了出去：“这药膏对化瘀活血有奇效。你昨日激战，身上应有淤伤。”


    邱冷凝看着那只纤细的手递过来的瓷瓶，愣住了。


    “拿着。”雅安的声音从门缝后传来，“我虽然医术不精，但配些外伤药还是会的。总比你硬扛着强。”


    邱冷凝迟疑片刻，终究伸手接过。瓷瓶触手微凉，上面还残留着雅安的体温。


    “多谢殿下。”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不必。”雅安收回手，门缝合上，“去吧。”


    邱冷凝握着瓷瓶，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雅安回到书案后，却没有再看那些奏章。他摊开左手，掌心躺着一枚极细的金针——这不是暗器，而是药王谷秘传的“探脉针”。


    昨日他为邱冷凝施针疏导时，用这枚针悄悄探过邱冷凝的脉象。


    那脉象……不对劲。


    不是中毒，不是受伤，而是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囚禁的凶兽，随时可能破笼而出。那股力量带着灼热的气息，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


    更让雅安心惊的是——当他用金针试图引导那股力量时，隐约感应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远古、威严、暴戾，却又……悲伤。


    那是应龙的气息。


    虽然微弱，虽然被层层封印和扭曲，但那确实是应龙的龙魂波动。


    雅安握紧金针，针尖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小梦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担忧：【大人，您的手……】


    【无妨。】雅安在灵识中回应，【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邱冷凝体内的应龙灵魂……到底被侵蚀到了什么程度。】雅安闭上眼，【刚才我试探他时，他的情绪波动比昨日更剧烈了。那瓶药膏……他接过去的时候，心跳快了三成。】


    小梦惊呼：【您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不是听出来的。】雅安苦笑，【是感应到的。我的法力虽然被封，但对龙魂的感应还在。他情绪剧烈波动时，龙魂的气息就会泄露一丝——虽然微弱，但我能捕捉到。】


    【那……现在情况如何？】


    【很不妙。】雅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的龙魂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压制，但也在被这个世界的“恶意”侵蚀。昨日刺杀激起了他的暴戾，今日二皇子的挑衅又激起了他的警惕和……占有欲。】


    【占有欲？】


    【嗯。】雅安揉了揉眉心，【当我提到“担心你被二皇兄收买”时，他的龙魂波动了一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被质疑忠诚”的焦躁。他不喜欢我怀疑他，更不喜欢有人试图从他身边把我“抢走”。】


    小梦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就是黑化的前兆吗？！】


    【是。】雅安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给了他那瓶药膏。】


    【啊？这和药膏有什么关系？】


    【那是安神化瘀的药不假，】雅安看着掌心被金针刺出的红点，【但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药材。】


    小梦：【什么药材？】


    【“静心草”的根茎，磨成极细的粉末。】雅安缓缓道，【这种草药对常人只有安神之效，但对龙魂……有轻微的安抚作用。】


    小梦沉默了半晌，才道：【大人，您在这个世界没有法力，怎么知道静心草对龙魂还有用？】


    【我不知道。】雅安坦然道，【但我必须试试。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中，几株早梅已经零星开放，在料峭春寒中显得格外孤傲。


    就像那个在深宫中独自挣扎的少年，就像那个在龙魂侵蚀中苦苦支撑的男人。


    他们都在这盘棋局中，身不由己。


    但至少……他可以试着，拉住他。


    “殿下。”门外又传来邱冷凝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皇上传旨，让您即刻去御书房。”


    雅安转身：“何事？”


    “未说。”邱冷凝顿了顿，“但传旨的公公说……二殿下也在。”


    雅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墨承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更衣。”他说。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墨鑫帝坐在龙案后，脸色看不出喜怒。二皇子墨承瑜站在下首，一身绛紫常服，面带微笑，气度从容。


    雅安进门时，正好对上墨承瑜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亲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儿臣参见父皇。”雅安行礼，声音平稳。


    “免礼。”墨鑫帝抬手，目光在雅安脸上停留片刻，“安儿气色尚可，看来昨日未受太大惊吓。”


    “托父皇洪福，儿臣无恙。”雅安垂眸道。


    墨承瑜笑着接话：“五弟福大命大，那些宵小之徒，自然伤不了你。”他话锋一转，“不过，五弟身边那位邱侍卫长，倒是武功了得。昨日若非他拼死护卫，后果不堪设想。”


    雅安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不显：“是，邱侍卫长确实忠勇。”


    “如此人才，只护卫永宁殿，未免有些可惜。”墨承瑜看向皇帝，“父皇，儿臣近日在武学上有些困惑，想请邱侍卫长指点一二。不知父皇可否准允，让邱侍卫长明日来儿臣别院一趟？”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墨鑫帝的目光在墨承瑜和雅安之间转了一圈，缓缓道：“安儿以为如何？”


    雅安知道，这是试探，也是选择。


    若他拒绝，显得小气多疑；若他同意，就等于将邱冷凝推到墨承瑜面前。


    他抬起眼，看向墨承瑜，微微一笑：“二皇兄想请教武学，自然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邱侍卫长奉旨护卫儿臣，若离了永宁殿，儿臣安危无人负责。不如这样——明日儿臣与邱侍卫长一同去二皇兄别院，既可全二皇兄请教之心，也可保儿臣周全。二皇兄以为如何？”


    墨承瑜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雅安会提出同去——这样一来，邱冷凝依然是护卫雅安，而不是“被借走”。


    “五弟受惊未愈，何必奔波？”墨承瑜温声道，“为兄只是请教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太久。”


    “无妨。”雅安转头看向皇帝，眼神清澈，“儿臣也想出门散散心。整日闷在宫中，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想出门的意愿，又暗示了“受惊后需要散心”，让人难以拒绝。


    墨鑫帝看着这个久居雪山、看似柔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也好。安儿出去走走，散散心。承瑜，你要好生照看你五弟。”


    “儿臣遵旨。”墨承瑜躬身领命，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从御书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邱冷凝等在殿外，见雅安出来，上前一步：“殿下。”


    雅安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明日，你跟我一起去二皇兄的别院。”


    邱冷凝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沉了沉：“是。”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不必如此。”邱冷凝忽然开口，“臣自己去便可。”


    “让你一个人去？”雅安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揶揄，“然后让二皇兄有机会离间你我？”


    邱冷凝脚步一顿。


    “他今日在父皇面前提你，就是想试探。”雅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试探你对我的忠诚，试探我会不会疑心你，也试探……我敢不敢放你离开。”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邱冷凝，黄昏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邱冷凝，我既然信你，就不会让他得逞。”


    邱冷凝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明明肩胛处还带着为他留下的伤疤，明明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却敢如此坦然地说“我信你”。


    那股莫名的灼热感又在胸口翻腾，但这一次，没有暴戾，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雅安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该用晚膳了。”


    夕阳西下，宫墙深深。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而御书房的窗边，墨鑫帝负手而立，看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神色莫测。


    “陛下。”身旁的老太监低声道，“五殿下似乎……与传闻中不同。”


    “是啊。”墨鑫帝缓缓道，“雪山十六年，倒是养出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不知道，这块玉，最终会落入谁的手中。”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隐入宫墙之后。


    黑夜，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