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永宁殿便忙碌起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雅安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锦袍,外罩银狐皮斗篷,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肩胛处的旧伤经过一夜调养,痛感减轻了许多,但动作间仍有细微的牵扯感。
“殿下,马车已备好。”邱冷凝站在寝殿门外,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冷峻如常,但雅安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比平时更沉凝。
“走吧。”雅安拢了拢斗篷,走出殿门。
晨风料峭,庭院中的早梅在风中轻轻摇曳。雅安路过时,顺手折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递给邱冷凝。
“替我拿着。”他说。
邱冷凝接过梅枝,指尖触到冰凉的花苞,微微一怔。
“殿下喜欢梅花?”
“嗯。”雅安朝马车走去,“雪山上的梅花,比这开得晚些,但更耐寒。”
邱冷凝看着手中的梅枝,又看看雅安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他用了雅安给的药膏。那药膏清香微凉,涂抹在淤伤处确实有奇效,更奇怪的是,涂抹后他睡得格外安稳,连那些频繁侵扰的混乱梦境都少了许多。
这少年……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马车驶出宫门,向城西别院而去。赵鹰率十名侍卫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旁。
车厢内,雅安闭目养神,邱冷凝坐在他对面,手按剑柄,目光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二皇兄的别院,名为‘栖霞苑’。”雅安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据说是父皇赐的,因别院后的山每到黄昏便有霞光映照,美不胜收。”
邱冷凝没接话。
雅安睁开眼,看向他:“你可知,二皇兄为何偏要在那里见我?”
“试探。”邱冷凝言简意赅。
“不止。”雅安微微一笑,“栖霞苑后山有条隐秘小路,直通城外。若在那里出了‘意外’,说是山匪所为,也不会有人怀疑。”
邱冷凝的眼神骤然锐利:“殿下既知危险,为何还要去?”
“因为不去,危险更大。”雅安的声音很平静,“二皇兄既然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罢手。与其让他暗中使绊子,不如让他把手段摆在明面上——至少这样,我们还能防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邱冷凝看着他,胸口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升腾起来——但这次,不是烦躁,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紧绷感。他知道雅安说得对,知道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但一想到这少年明知前路有险,却还要从容赴宴……
“臣会护殿下周全。”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雅安看着他紧握剑柄的手,青筋在指节处微微凸起,忽然轻声道:“邱冷凝,放松些。”
邱冷凝一愣。
“你太紧张了。”雅安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手指握得太紧,反而会影响出剑的速度。”
邱冷凝下意识松开手指,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雅安看在眼里,心中轻叹。他能感觉到邱冷凝体内的龙魂正在躁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戒备和……保护欲。这比单纯的暴戾更危险,因为这种情绪会持续消耗心神,让龙魂的侵蚀加速。
他必须想办法让他放松下来。
“对了,”雅安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昨日用了那药膏,感觉如何?”
邱冷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才道:“很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淤伤消了许多。”
“那就好。”雅安点点头,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也给你。”
邱冷凝接过:“这是……”
“安神香。”雅安解释道,“夜间点上一小撮,有助睡眠。你……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邱冷凝的手指收紧,瓷瓶在掌心微微发烫。他想起昨夜难得的好眠,想起那些混乱的梦境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殿下怎么知道臣睡得不安稳?”他问。
雅安看着他,眼神清澈:“你眼下的青痕,比前几日重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邱冷凝总觉得……不止如此。
马车在沉默中前行。约莫半个时辰后,车夫在外禀报:“殿下,栖霞苑到了。”
雅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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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苑果然不负其名。
别院建在半山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是冬日,园中仍有几株腊梅傲然绽放,暗香浮动。院后是连绵的山峦,此刻虽未到黄昏,但山间薄雾缭绕,已有几分仙境之意。
墨承瑜亲自在院门前迎接。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绣金蟠龙纹常服,头戴玉冠,笑容和煦如春风。
“五弟来了!”他上前虚扶雅安的手臂,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邱冷凝,“这位便是邱侍卫长吧?果然器宇不凡。”
邱冷凝抱拳行礼:“见过二殿下。”
“不必多礼。”墨承瑜笑着引两人入内,“今日请五弟来,一是赏梅散心,二是为兄确实有些武学上的困惑,想请教邱侍卫长。还望五弟莫怪为兄唐突。”
“二皇兄言重了。”雅安神色平静,“能帮上二皇兄,是邱侍卫长的荣幸。”
三人步入正厅,早有侍女奉上热茶。墨承瑜与雅安分主宾落座,邱冷凝则侍立在雅安身侧,目光如鹰陇般扫视着厅内每一个角落。
“五弟尝尝这茶。”墨承瑜示意,“是江南新贡的‘云雾尖’,父皇赏了我一些,说是清心静气有奇效。”
雅安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他轻轻啜了一口,赞道:“好茶。”
墨承瑜笑着看他饮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茶过三巡,墨承瑜终于切入正题:“邱侍卫长,听闻你曾在江湖中行走多年,见多识广。为兄近日研习一套剑法,总觉其中几式衔接不畅,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邱冷凝看了雅安一眼,见雅安微微颔首,才道:“二殿下请讲。”
“好。”墨承瑜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这套剑法名为‘流云十三式’,讲究行云流水,连绵不绝。但为兄练到第七式‘云卷云舒’转第八式‘风起云涌’时,总觉气息不顺,剑势滞涩。”
他一边说,一边在厅中演练起来。
剑光流转,招式确实精妙,但正如他所说,第七式转第八式时,动作明显顿了顿,剑势也随之减弱。
邱冷凝看得仔细,待墨承瑜收剑,才缓缓开口:“二殿下的问题,不在剑招,在内息。”
墨承瑜挑眉:“哦?”
“流云十三式讲究以气御剑,气行则剑行。”邱冷凝走到厅中空地,也不拔剑,只以手作剑,比划起来,“第七式‘云卷云舒’,内力应聚于丹田,蓄势待发。但二殿下在这一式末尾,内力过早散向四肢,导致第八式起手时内力不足,剑势自然滞涩。”
他边说边演示,动作看似简单,却有一股无形的气劲在指间流转。第七式转第八式时,他手掌轻轻一旋,气劲瞬间凝聚,随即爆发——
厅中悬挂的纱幔无风自动。
墨承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抚掌赞叹:“妙!邱侍卫长果然高见!不知可否……再指点几招?”
雅安端着茶杯,静静看着这一幕。
墨承瑜的请教是真,但目的绝不单纯。他在试探邱冷凝的武功路数,试探他的内功深浅,更在试探——这个人,到底有多难对付。
“二皇兄。”雅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邱侍卫长是护卫,不是武师。指点一两招尚可,若是长时间切磋,恐怕不妥。”
墨承瑜转身,笑容不变:“五弟说的是。是为兄冒昧了。”他顿了顿,“不过,邱侍卫长武功如此高强,只护卫永宁殿,实在可惜。不如这样——为兄向父皇请旨,调邱侍卫长来我府中任职,职位、俸禄都可商量。五弟以为如何?”
终于来了。
雅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墨承瑜,眼中没有意外,只有一片平静:“二皇兄说笑了。邱侍卫长是父皇亲自指派护卫我的,岂能随意调换?更何况……”
他微微一笑:“我体弱多病,若离了邱侍卫长,恐怕夜不能寐。二皇兄总不会……想让弟弟我夜夜担惊受怕吧?”
这话说得委婉,却把墨承瑜的后路都堵死了——若他执意要人,就等于不顾兄弟安危,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墨承瑜的笑容淡了些:“五弟言重了。为兄只是惜才罢了。”
“二皇兄惜才,弟弟明白。”雅安站起身,“不过今日叨扰已久,我也有些乏了。改日再与二皇兄品茶赏梅。”
这是要走了。
墨承瑜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面上依旧温和:“既如此,为兄就不多留了。五弟慢走。”
雅安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邱冷凝立刻跟上,护在他身侧。
三人走到院门时,墨承瑜忽然又道:“对了五弟,为兄还有一事。”
雅安停步,回头。
墨承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雅安:“这是西域进贡的‘安神香’,据说有奇效。五弟夜里若是睡不安稳,可点上一些。”
雅安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身时,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这香气……不对。
“多谢二皇兄。”他面上不露声色,将木盒收入袖中。
马车驶离栖霞苑,渐行渐远。
车厢内,雅安取出那个木盒,打开。盒中是一块深褐色的香料,香气浓郁,乍闻确实有安神之效。
但雅安却面色凝重。
“殿下,这香有问题?”邱冷凝问。
“嗯。”雅安将香料凑到鼻尖细闻,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里面掺了‘迷魂草’的粉末,量很少,但若长期使用,会让人神智渐失,产生幻觉。”
邱冷凝的眼神瞬间冰冷:“二殿下他——”
“他想控制我。”雅安合上木盒,声音很轻,“或者说……他想让我‘病得更重’。”
一个神智不清、体弱多病的五皇子,自然更好掌控,也更好……除掉。
邱冷凝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那股灼热感再次升腾,这一次带着冰冷的杀意。
“臣去——”
“不可。”雅安打断他,“你现在去,就是打草惊蛇。”
“难道就这么算了?”邱冷凝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雅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当然不。”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和给邱冷凝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瓶塞,倒出一些淡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那块香料上。
“这是……”邱冷凝不解。
“‘化毒散’。”雅安重新合上木盒,轻轻摇晃,让粉末与香料混合,“迷魂草遇此药,药性会逐渐消散。三日之后,这块香料就只是一块普通的安神香了。”
他抬起头,看向邱冷凝:“二皇兄既然送了礼,我们自然要收下。只是……要稍微‘加工’一下。”
邱冷凝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柔和的少年,心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惊讶,是佩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这少年看似柔弱,却能在谈笑间化解致命危机。
“殿下早就料到他会用这招?”邱冷凝问。
“猜到几分。”雅安将木盒放回袖中,“二皇兄行事,向来喜欢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中招,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不过这次……他失算了。”
马车驶入宫门,永宁殿的屋檐在望。
雅安忽然开口:“邱冷凝。”
“臣在。”
“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雅安的声音很轻,“包括父皇。”
邱冷凝一怔:“为何?”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雅安转过头,看着他,“我们要等。等二皇兄继续出招,等他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等到那时……一击必杀。”
邱冷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也更……危险。
“臣明白了。”邱冷凝低声道。
马车停下,永宁殿到了。
雅安下车时,肩胛处的伤又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按了按,却被邱冷凝看在眼里。
“殿下的伤……”邱冷凝上前一步。
“无碍。”雅安摆手,“只是坐久了有些僵。”
他朝殿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邱冷凝:“对了,那安神香,你今夜也点上一些。不过要记住——只用我给你的那瓶,二皇兄送的,我会处理。”
邱冷凝点头:“是。”
他看着雅安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手中还握着那枝白梅。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凋零。
就像那个少年一样。
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邱冷凝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梅枝,忽然轻声自语:
“我会护着你。”
“无论这深宫有多险,无论前路有多难。”
“我会护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他抬起头,望向栖霞苑的方向,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那光芒冰冷而暴戾,带着远古龙魂的威严。
但这一次,这威严不是为了毁灭。
而是为了……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