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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好孩子

    不是刚才那种被动的、无意识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主动的、清醒的、因为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而产生的恐惧。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的声音:


    “求……求你……”


    老头歪了歪头。


    像一只蜥蜴在确认猎物体温的变化。


    “求我?”老头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浅的不耐烦,“你刚才骗她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求她原谅你?”


    他站了起来。


    那双干燥的、温度不确定的手伸向男人的肩膀,五指扣住他的锁骨,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老头能拥有的。


    他把男人向上提起,男人的整个身体就这样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晃荡了零点几秒,然后被放到了客厅正中央的那张老旧的餐桌旁。


    “坐好。”老头说。


    “我们来学习第一课。”老头的语调依然是那种慢悠悠的、温和的、像在给孩子讲故事一样的节奏,“这一课的内容是:骗人不对。”


    他的手从桌面上方移到了男人的面前。


    那五根手指在移动的过程中不再像人类的手指了——它们的长度翻了一倍,关节的数量也翻了一倍,每一个关节都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弯折,整个结构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蜘蛛的步足而不是灵长类动物的手。


    “骗人的时候,你拿到的不只是二十块钱。”老头的指尖没有离开那块正在老化的皮肤,声音从男人的头顶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关切的、像医生在向病人解释病情时的温和语气,“你拿走的还有别人的信任。信任这个东西,长起来很慢,碎起来很快。就像这块皮肤,要长成你原来那样——光滑的、年轻的、没有伤口的样子——需要很久很久。但变成这样呢?”


    他的指尖轻轻压了一下那块老化的、布满皱纹的皮肤。


    “只需要一下。”


    指尖深入了进去。


    男人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不是因为他的声带发不出声音,而是因为他的痛苦级别已经超过了“尖叫”这个输出方式的容量上限。


    老头收回了手。


    那只手在收回的过程中恢复了正常的形态——五根手指,每根三个关节,指甲的长度回到正常范围。


    他把手重新放回桌面上,和另一只手交叉叠在一起,姿态恢复了最初的、端庄的、爷爷式的安详。


    “第一课结束了。”老头说,“休息一下,等一下学第二课。”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四十三分。


    窗外那个黄白色的大球又往西边沉了一些。


    第二课。


    老头把自己的右手食指竖起来,竖到男人面前,像是要给他看什么东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根食指在男人的注视下开始长出骨刺并变长——不是被拉长的,而是从指甲的位置开始向外生长,像一根植物的新芽从土壤中缓缓探出头来,以一种缓慢的、自然的、几乎可以被认为是优雅的速度向远方伸展。


    那根骨头长到了男人的右臂旁边。


    它的尖端——一个尖锐的、像针尖一样的骨刺——精准地刺入了男人右手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缝隙。


    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精确度,将骨刺的尖端插入了关节囊的内部。


    然后开始注入。


    不是液体,是老头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以骨刺为媒介,从老头的骨骼中直接传导到男人的关节里,再从他的关节通过神经系统传到他的大脑。


    男人接受到的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那种你从未拥有过、但此刻正在被强制写入你的存在本体里的感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是被人用温柔的笑容骗走所有积蓄后,蹲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钱包时,胃里那种酸涩的、翻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腐蚀你的感觉。


    是发现自己信任了一辈子的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时,胸口那种像是被人用手伸进去、攥住了心脏、然后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拧转的感觉。


    是你把自己最后的希望交到一个人手上,那个人转身就把希望扔进了垃圾桶、还回头对你笑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傻”的时候,喉咙里那种像是被人塞了一团钢丝球的、又痒又痛又干又涩的感觉。


    这些感觉不属于那个男人。


    此刻,在这个客厅里,在那根骨刺的注入下,那个男人正在同时体验他每一个受害者被欺骗时的全部感受。


    不是一次一个。是同时。


    所有他骗过的人。


    所有他偷过的人。


    所有他曾经转过身后在心里骂过一句“傻子”的人。


    每一个人被骗时的那一瞬间的感受——恐惧、愤怒、委屈、难以置信、自我怀疑、绝望——全部在同一秒钟内涌入那个男人的神经系统。


    他的身体四肢同时向内侧蜷缩,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是不间断呜呜声。


    老头收回了那根骨刺。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10分钟。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咔嗒。


    咔嗒。


    咔嗒。


    老头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个已经沉到楼顶下方的、只露出半个圆弧的黄白色大球。


    他转过身,看了男人一眼。


    然后他朝着客厅角落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微微弯了一下腰。


    那个弯腰的角度不是鞠躬,不是行礼,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更私人化的身体语言。那种语言的意思是:我做得还可以吗?


    在他弯腰的那个方向的尽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颤动,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触觉的、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拽了一下某根看不见的绳子。


    老头笑了笑,脚步轻轻地走向客厅角落,然后在空气中凭空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了男人一个人。


    他站起来。


    他的腿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但他的脚站住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那个从里面反锁的锁打开了。


    走下楼,走出居民楼的大门,朝着最近的派出所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天快要黑了。


    派出所的门开着,日光灯的白光照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层明亮的光。


    男人跪在那层光里,跪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膝盖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和鼻涕和口水同时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身体里那根连接“道理”和“疼痛”的神经,终于接上了。


    第一句话是:“我骗了一个小姑娘二十块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得像一个七岁的、偷了同桌铅笔盒后被妈妈打了一顿的小孩。


    他交代了所有事。


    不只是那二十块钱。


    是二十年来所有的欺骗、所有的偷窃、所有的“做公益”骗局、所有被他骗走了低保金的老人、所有被他偷走了伙食费的学生、所有被他骂过“傻子”的残疾人。


    他坦白这些事情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有人在加速播放一段录音。


    值班警察的表情从“又是一个来报假警的神经病”到“这人是不是吸了”到“等一下他说的是真的吗”到“天啊这些涉案金额加起来够他坐好几年牢了”的完整演变,用时不到10分钟。


    “你等一下,你先等一下,”警察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已经在摸桌上的对讲机了,“你是怎么突然——”


    他跪在台阶上突然转头往后看去,泪水和鼻涕把他的脸糊成了一张湿透的面具。


    他的目光穿过派出所门口那扇敞开的铁门,落在门外路灯刚刚亮起的街道上。


    在那盏路灯的光晕下方,街道的路肩旁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面朝着派出所的方向,面朝着跪在台阶上的他,面朝着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铁门和他面前那个正在摸对讲机的警察。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在她身边,在她身侧略靠后一点的位置,站着一个老头。


    老头的个子不高,整个人挺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脸上应该带着一个慈祥的微笑,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傍晚时分陪孙女出来散步的老人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


    他的眼睛注视着男人的方向,那双小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狰狞,没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


    男人重新转过头低下去,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我上了一堂礼仪课。”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额头和台阶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让在场所有警察都感到不适的真诚,“我知道错了。”


    警察的手停在对讲机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路灯——那盏路灯下面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树叶在光晕中旋转着往下飘。


    警察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录音笔打开了,笔录纸铺平了。


    手铐在男人伸出的双手手腕上咔嗒一声扣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派出所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清脆。


    他被带进去的时候,路过那扇敞开的铁门,他最后一次转头看向那盏路灯的方向。


    梧桐树叶落在了地面上,安静地躺着。


    他转回头,跟着警察走进了那个白色的、明亮的、充满规则和秩序的空间里。


    李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一碟超市买的卤牛肉,外加一锅米饭。电磁炉上的锅还没洗,灶台上散落着蛋壳和西红柿蒂。


    他一边摆筷子一边往门口的方向看,嘴里嘟囔着“应该快了吧”之类的没头没尾的话。


    铁门那边传来了钥匙捅锁孔的声音。


    李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开门。


    七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两个烤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烤得微微发焦,裂开的口子里能看见金黄色的薯肉,热气在塑料袋内壁上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水雾。


    她仰起头,看着李三。


    “买了两个红薯,四块钱一个。花了八块。还剩十二块。”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和两个钢镚,放在李三的掌心里。


    李三看着掌心里的零钱,笑了一下。


    “进去吃饭吧,菜要凉了。”


    七玖换了鞋,把烤红薯放在茶几上,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她坐的位置是固定的——餐桌靠窗的那一侧,面朝李三的工作台,背对着那个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几平米小房间。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李三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今天玩得开心吗?”


    七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她歪了歪头,她的嘴角出现了那个极其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很开心呢。”她说。


    路灯在窗外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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