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那只落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半息。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后,他状似自然地收了回去。
五指慢慢合拢,像是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关节,再自然而然地插进兜里。
整套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
“瑶瑶长大了,还这么害羞。”他嘴里念叨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爱的无奈,“躲啥,爷爷又不会害了你。”
七玖没有吱声。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床角的女孩。
“瑶瑶现在的大小孩了,”他说,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词,“该给家里分担分担了。”
分担。
又是那种带着令人不适温度的词汇。
“晚上你丁爷爷要来家里玩,”老人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个笑,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瑶瑶要好好陪客人呐。”
陪。
七玖没有吱声。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老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旋转。
那不是11岁女孩该有的眼神,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老人没有注意到。
他转身,脚步不紧不慢,灰蓝色的外套下摆轻轻晃动。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跨出去,然后——
咔嗒。
锁舌咬合的声音。
从外面锁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像钝器在敲。
然后消失在了某个拐角。
七玖看着那扇门。
她没有急着过去。
而是靠在床角,把后背抵着墙,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从睁开眼到现在。
老人推门进来。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径直走向床边,径直伸手,径直往那个位置。发布页LtXsfB点¢○㎡
七玖歪了歪头。
这个老人,好像做了某种超出“不礼貌”范畴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说不太清。
但她知道。
那个老人想碰她的时候,她能感受到这个身体好像在害怕。
同时他进门不敲门,是没礼貌。
而不问就随意触碰别人的身体,也是非常过分的。
她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老人好像完全不懂礼貌是什么呐。
难道没有人教过他的礼貌么?
她继续想:明明是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不会礼貌呢?
几十年的寿命。
足够学会敲门了吧?
足够学会不随便碰别人了吧?
足够学会不用那种黏腻的语气说出“陪客人”这种话了吧?
七玖认真地思考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想通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老人真的没人教吧。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边界,没有人教过他“不”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教过他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一个11岁的女孩是不对的。
所以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他就活成了这个样子,理所当然地伸手,理所当然地锁门,理所当然地说些让人奇怪的话。
七玖觉得这样不好。
不经过同意就触碰别人的身体,是不好的。
让一个孩子害怕,是不好的。
锁门,是不好的。
她思考了好一阵子。
然后决定,应该有人来教教这个老人才行。
七玖抬起手。
这具11岁的小手,指节细瘦,指甲边上还有倒刺。她把这只手举到自己面前,端详了一瞬,然后——
把手插进了自己的脑袋。
没有血,没有伤口。
她的手指没入太阳穴的位置,像是没入了一潭静水,皮肤和骨骼自行分开又自行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搅了搅,像是在一口深井里搅动什么沉在底部的东西。
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摸索,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光滑的、有弹性的物事。
她把它取了出来。
一面巴掌大的镜子。
镜框是暗银色的,边缘刻着一些像文字又像花纹的纹路,会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而明灭。
镜面本身不是完全透明的——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银,又像极光,缓慢地、慵懒地旋转着。
七玖看到这面镜子,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笑容。
“小镜,”她轻声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久不见。”
镜子闪了闪。
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又像是在应答。
七玖捧着镜子,絮絮叨叨地跟它说了刚才的事。
说那个老人进门不敲门,说他不经过同意就伸手,说他锁了门,说他用那种语气说“陪客人”,说他特别不礼貌。
她说完,歪着头看着小镜。
“我觉得他需要人教一下。”她说,认真得像在布置一个宇宙级的任务,“小镜,你去当一回小老师好不好?”
镜子又闪了闪。
这一次,闪烁的频率变了,不再是柔和的心跳,而是急促的、带着某种兴奋意味的颤动。
像一个很久没出门的孩子突然被允许出去玩。
然后,小镜开始融化。
暗银色的镜框像蜡一样变软,向内坍缩。
镜面的光泽流淌下来,像融化的水晶,变成一摊银白色的液体,在七玖的手心里轻轻晃动。
那液体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是活的。
七玖松开了手。
银白色的液体从她掌心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然后像一条灵巧的蛇,贴着地面游走了。
它沿着墙根爬行,绕过床脚,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那摊液体在走廊上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银丝,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一部分渗进了厨房方向的水缸里,一部分攀上了窗户的玻璃,还有一部分钻进了堂屋里那面老旧的穿衣镜。
包括玻璃和所有镜面的东西。
那是小镜的领域。
厨房里,油锅正热。
老人站在灶台前,用一双长筷子在翻滚的花生米里搅动。
花生在热油里发出细密的哔剥声,香味混着油烟升腾起来,被墙上的排气扇抽走大半。
他眯着眼睛,十分专注,炸花生不能过火,过了就苦,颜色要刚好变成深红色才捞。
他关火,用漏勺把花生捞起来,沥了沥油,倒进一个搪瓷盆里。
撒了点盐,颠了颠,让盐均匀地裹上去。
做完这些,他觉得手上黏糊糊的,刚才裹花生的时候沾了油和盐。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水缸。
水缸是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缸,缸沿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盖着一块小木板,木板上放着一只铝瓢。
老人掀开木板,拿起瓢,伸进缸里舀了半瓢水。
水很凉。
缸底沉着一些青苔,水面上映出他的脸。
他低头看水瓢里的水,正准备把手伸进去洗——
他不由的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他好像看见……水里的他在笑?
可他明明没有笑。
老人皱了皱眉,睁大眼睛再去仔细瞧着的时候。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映出的是一张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脸。
“老了,眼睛花了。”他咕哝了一句,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缝间的油渍。
洗完手,他用围裙擦了擦,然后端起那盆炸花生,穿过厨房的门,往堂屋走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
在他身后的水缸里,水面轻轻漾了一下。
不是他放下瓢时的余波,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缸底往上涌的震颤。
水面上,那张他刚才看到的笑脸重新浮现了出来,先是眼睛,然后是鼻梁,然后是那个标准的露齿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