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的瞳孔微微放大了那么一瞬间，即便以他的城府和定力，也没能完全掩饰住那一刹那的失态。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然后他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和语气。


    “起来吧。”


    他朝三皇子和房雪潼的方向抬了抬手，声音和蔼得不像是在跟两个跪着的人说话，更像是在哄孩子。


    “老三也是，好好的跪什么，朕又没说要罚你。房大娘子也起来，地上凉。”


    三皇子愣了一下才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故意的，是他真的有些懵。


    父皇的态度转变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消化。


    刚才还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现在忽然变成了一个慈祥的长辈，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房雪潼跟着也站起来，动作自然而得体。


    昭帝的目光落在了房雪潼身上，语气亲切得像在跟自己家的晚辈说话：“房大娘子不必为贤妃担忧，她的病朕已经让太医院的人去照看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宫里的事不宜多掺和，还是早些出宫去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更温和了几分，“有昭华郡主陪着你，朕也放心。”


    房雪潼简单地应了一个字：“是。”


    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扫了三皇子一眼。


    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却很多——有询问，有不安，还有一种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的、身不由己的惶惑。


    三皇子感受到了这个目光，立刻警觉起来。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脸上的笑容自然而真诚，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歉意：“是儿臣着急了，虑事不周，劳烦了郡主和房大娘子跑这一趟。父皇说得对，有太医院的人照看母妃便好，二位还是先回去吧。发布页Ltxsdz…℃〇M”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表情到位。


    但他的耳朵里还回响着七玖方才那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不过分的条件”，脑子里还在飞快地盘算着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昭帝笑着招呼身边的内侍：“去，送昭华郡主和房大娘子出宫，好生伺候着。”


    内侍领命，快步走到七玖和房雪潼身侧，躬身引路。


    七玖开心的重新牵起房雪潼的手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有“任务”的。


    她看向昭帝，又看了看房雪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可以再跟你商量一件事么。”


    昭帝看着她，等着。


    七玖指了指房雪潼，语气极其认真：“雪潼姐姐下个月要出嫁了，嫁给三皇子。”


    昭帝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就是他亲自批的婚旨。


    “那我要跟雪潼姐姐一起出嫁。”七玖说。


    这句话一出，周围三丈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三皇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房雪潼的呼吸骤然一滞，就连昭帝身后的那个内侍都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


    七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继续说道：“我想跟雪潼姐姐一个婚期，一起出嫁，一起拜堂。”


    她说完就看着昭帝，等待他的回答，好像这个要求跟“让太医去给贤妃看病”一样简单。


    三皇子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这个要求的可行性——不合规矩，父皇不可能答应。


    昭华郡主是父皇亲自赐婚的九皇子正妃，以国礼相迎，婚期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小的侧妃婚期定在一起，还一起拜堂。


    他下意识地去看昭帝的脸色。


    而房雪潼也忐忑万分。


    她担心陛下会觉得嫣儿妹妹在胡闹，担心陛下会因此对嫣儿妹妹生出不满。


    她在心里拼命祈祷，祈祷陛下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当是小孩子的一句玩笑话，笑笑就过去了。


    但昭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皱眉，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超过两息的时间。


    他看着七玖那张认真到近乎执拗的小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唇边。


    “可以的。”他干脆的答应了。


    三皇子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拿鼓槌敲他的胸口。


    他看向七玖，又看向房雪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脑子里有一万种念头在同时翻涌。


    父皇答应了。


    父皇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位昭华郡主的重量，恐怕他还是低估了。


    而此时的七玖听到昭帝的答应，开心得眉眼弯弯。


    她朝昭帝挥了挥手，说道：“那我走啦。你想起要提的条件就跟我说呦，别忘了。”


    说完就转身拉起了房雪潼的手，大步流星地往来处的方向走去。


    引路的内侍小跑着跟上，额角已经冒了汗——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年的差，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么跟陛下说话，也是头一回见到陛下被人这么说话还能笑得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御书房门口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宫檐下的风铃声，清脆的、细碎的，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在给这一天画上一个句号。


    昭帝目送那两抹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处之后，才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一张脸从“慈祥的长辈”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帝王”，不过用了不到三息的时间。


    他低下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三皇子。


    什么话都没说。


    但就是这个“什么都没说”，比任何斥责都要让人心头发紧。


    三皇子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弯了下去，重新跪在了那块还没有凉透的石板上。


    他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快、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声音沉稳而恭敬：“儿臣知罪。”


    昭帝低头看了他几息。


    可就是这短短的几息，硬是让三皇子感受到了漫长得煎熬。


    “老三啊老三。”


    昭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有时候聪慧是件好事，但得用到正道上。什么事该碰，什么事不该碰，你心里要有数。如果这都分不清，就回学堂再读几年书，让太傅好好教教你。”


    三皇子的脊背绷得更紧了。


    “同样的，”昭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什么人能靠近，什么人不能靠近，朕希望你能心如明镜。”


    风穿过宫廊，将昭帝的衣角吹起又放下。


    “这是最后一次，就罚你跪一个时辰吧。”


    昭帝说完，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夕阳和跪着的人一起关在了外面。


    三皇子的身体纹丝未动，声音依旧沉稳得说道：“儿臣遵旨，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依旧认真的跪着，但他那双垂下去的双眼却闪过一丝发现宝藏一样的精光。


    他终于看到了。


    在那团盘根错节的困局中，他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通天大路。


    他的太子大哥在储君之位上坐了近10年呐。


    该回，该轮到他了。


    三皇子的嘴角在暮色的遮掩下，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而在那扇紧闭的御书房门内，昭帝站在窗前，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个跪得规规矩矩的身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