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拉着房雪潼的手走在宫道上，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出了笼的雀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夕阳在她们身后拖着长长的光影，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宫墙两侧的朱漆柱子一根接一根地向后退去，檐角挂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叮咚咚声响。


    但她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雪潼姐姐太安静了。


    从御书房门口出来到现在的这段路，雪潼姐姐一句话都没有说。


    七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房雪潼只是在宫里有些紧张，等出了宫就好了。


    宫门在望。


    朱红色的巨大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兽口，将暮色和晚风都吞了进去。


    送行的内侍在宫门口停住了脚步，恭敬地弯下腰，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郡主慢走，房大娘子慢走。奴才就送到这儿了。”


    七玖点了点头，拉着房雪潼跨出了宫门。


    外面的空气比宫里鲜活了许多。


    街面上飘来各种味道——炊烟、饭菜、油灯、还有远处夜市摊子上隐隐约约的香料气息。


    三三两两的行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匆匆赶路的官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天劳作结束后的松弛和疲惫。


    七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转过身，眉眼弯弯地对房雪潼说：“雪潼姐姐，我们可以再去逛逛吗？我知道东市那边有家卖糖炒栗子的，可香了——”


    她说着就要往街那边拽，但手刚使上力，就被拉住了。


    房雪潼没有动。


    七玖回过头，歪了歪脑袋，一双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房雪潼的手仍然松松地握着她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怎么了？”七玖问，语气里带着天真的不解，“雪潼姐姐不想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改天——”


    房雪潼没有回答。


    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从七玖的脸上移开，越过了七玖的肩膀，落在了身后那座巍峨的宫门上。


    朱红色的城墙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暗红色，像一匹被血浸透又风干了的旧布。


    宫门上方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笔画遒劲，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的光。


    房雪潼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七玖脸上。


    那双杏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复杂到七玖一时读不懂——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像薄冰一样脆弱的、随时都可能碎裂的什么东西。


    “郡主。”房雪潼开口了。


    但她用的是一个七玖从未听过的称呼——郡主。


    不是嫣儿妹妹，也不是温二姑娘。


    七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喜欢房雪潼用这个称呼叫她，不喜欢房雪潼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好像她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房雪潼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控制着自己的语调：“我想知道，您为什么阻止我为贤妃问安祈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七玖感觉到了房雪潼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地、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想要松开什么东西。


    七玖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你怎么忽然叫我郡主了说话还怪怪的。


    但她看着房雪潼的眼睛，那些话就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房雪潼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动，那光像水面上的碎月，明明灭灭的，让七玖的心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没有再在乎那个关于称呼的问题，而是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了房雪潼真正想问的。


    “里面的人坏，问安会让她们欺负人的。”


    七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固执。


    “我不要你被欺负，所以不能去。”


    房雪潼的眼里瞬间控制不住的泛起了水意。


    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的手指蜷进了掌心，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那力道很大，大到手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顺着手心一路蔓延上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勉强将她眼眶里的水光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而不哽咽。


    但那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颤音，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可我……”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喉间有一个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滚动。


    “我即将就要嫁入三皇子的端王府了，我是侧妃，上面还有正妃。”


    “问安、请安、晨昏定省……这些事，是我早晚都要做的，这是注定逃不脱的。”


    说完，房雪潼的手就止不住的轻轻颤抖。


    而七玖却突然往前迈了一小步，近距离的看了她一小会儿，然后用极其笃定的眼神说道：“雪潼姐姐不怕，七玖会保护你的。”


    话落的那一瞬间，房雪潼怔愣了一瞬，随即拉过七玖，紧紧拥住，脑袋靠在了七玖的肩头，而那早已难忍的泪水，此时倾泄而下。


    七玖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湿意，伸出手安抚的拍了拍房雪潼的背部。


    像一个小人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大人，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抚意味。


    风从她们身边经过，吹动了两人的衣摆和碎发。


    远处的街市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和说笑声，与这宫门前的静谧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七玖等了一会儿，等到肩头的湿意不再继续蔓延，才有些困惑的开口问道：


    “雪潼姐姐，你是不想嫁了么？”


    房雪潼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力地用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有些狼狈，完全不像她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的房家大娘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七玖。


    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水珠，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看着七玖，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摇了摇头。


    没有解释。


    她没法解释家族给予的重担，也没法说出世俗对她的束缚，以及由于种种的，她的没得选，她只能嫁，死了，也得嫁。


    而房雪潼这样的眼神，却让七玖突然有点难过。


    明明眼前这个好美好美的人没有哭，但是为什么她看到她此时的眼神，心里就止不住难过呢。


    她想不通，但她拉起房雪潼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然后绽开一个超级超级大的笑容说道：“七玖超棒的，你要相信七玖。”


    见此，房雪潼眼眶瞬间又湿润了，她飞快的别过头，转身，反握住七玖的手，往热闹的街头走去，她说着：“好啦，我们去逛逛吧。”


    七玖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更开心的说道：“太好了！我们以后每天都出来玩吧！我超级超级喜欢雪潼姐姐的！”


    闻言，房雪潼的身子顿住了一息，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


    随即，二人很快就融入了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