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正院的荣禧堂里,日光从槅扇的云纹镂空里切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格子。发布页Ltxsdz…℃〇M
端王妃胡月荣坐在上首捻佛珠,碧玺珠子在指间一颗颗碾过去,发出极细的磕碰声。
谢若水坐在左下手,其余还有一些妾室,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
房雪潼则是带着七玖一路寻人问路,好一阵子才找到了这儿。
迈进门槛时,她身后跟着的七玖还是那身藕荷色家常衣裙,头发松松绾着。
端王妃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在她那身打扮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收回来,捻珠子的节奏没变。
来了?坐吧。
房雪潼屈膝行礼,又引着七玖往里走。
七玖被她拉到左手边的椅子前,那椅子比旁的略高些,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脚悬在半空晃了晃。
谢若水的目光追着七玖,打量了两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这位妹妹瞧着真面生。
谢若水搁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笑盈盈地开口道:是姐姐从家里带来的丫头?怎的也不穿身齐整衣裳——荣禧堂里这般打扮,怕是要让王妃姐姐笑话了。
房雪潼的脊背绷了一瞬。
她正要解释,七玖已经歪着脑袋,看过去说:谁笑话我?我也不是丫头。
谢若水挑了挑眉:哦?那是姐姐的亲戚?瞧着年纪倒不大,是妹妹还是表妹?
都不是。七玖干脆的说道。
谢若水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向房雪潼,语调里带上了一种我替你操心的柔软:姐姐也是心大,带了个不知根底的小妹妹过来,也不给王妃姐姐通禀一声。若是不懂规矩的,冲撞了王妃可怎么好?
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声,像是真心实意地为房雪潼担忧。发布页Ltxsdz…℃〇M
姐姐初来乍到,府里的门道还不清楚,往后可不能再这般随意了。
房雪潼的指甲掐进掌心,脸上那层笑薄得几乎要碎开,她张了张嘴,准备回什么的时候。
七玖却忽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谢若水面前,俯视着她,认真的问道:
你一直说我不懂规矩,可我到现在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认识我么?
谢若水被她这个过于直接的问话噎了一瞬,脸上的笑终于有了裂缝。妾身谢氏,三殿下——
七玖打断她,又走近了一小步。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那你凭什么说我不懂规矩?
谢若水被她堵得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她看向端王妃,端王妃捻着佛珠没有搭腔,又看向房雪潼,房雪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
谢若水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这次不再对着七玖,而是轻飘飘地把话递到了房雪潼面前:
姐姐这妹妹倒是牙尖嘴利,可到底是在端王府后宅里,连个正经身份都不亮,便这样大摇大摆地坐着吃点心,若让外头的人知道了,怕是要说姐姐治下不严。
房雪潼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了谢若水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过了头,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底下压着什么一时看不清。
她攥紧了膝上的帕子,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日后不会了。
端王妃日日捻珠子的手终于停了。
她放在下佛珠,端起了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房妹妹既然知道自己考虑不周,往后便该守些规矩。带什么人进内院,先通禀一声,这是府里的章程。今日便罢了,下不为例。
她语气温温吞吞的,像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你身份低微、你带的人也见不得光这根钉子上,敲得结结实实。
房雪潼沉默了,就在她打算再次认错的时候。
七玖却忽然走过去,站到了房雪潼身前,坚定有力的说道:
你们再说一句试试。
谢若水被她这突然的强硬弄怔了一瞬,随即掩口笑起来:小妹妹,你这般护着姐姐倒是有情义,可荣禧堂里——
她的话没说完。
屋子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珠帘哗啦被掀开,三皇子的玄色身影迈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堂屋里的阵仗,目光在站着的七玖身上停住了。
他眼里闪过了一丝意外。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是该在晋王府么?
她是怎么进来的?
他疾步走到上首坐下,接过丫鬟奉的茶喝了一口,把所有的疑问压在舌根底下。
面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王妃垂着眼捻珠子,谢若水眼眶微红,房雪潼苍白着脸站在那儿,七玖站在房雪潼身前,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崽。
这是怎么了?
三皇子搁下茶盏,语气中带着三分笑意。
本王一进门就觉得屋里冷飕飕的,谁惹谁了?
谢若水立刻起身给他斟茶,顺势把方才的事拣好的说了一遍,重点落在房姐姐带来的人不懂规矩,妾身好心提点了几句,那小妹妹便急了上,把自己说成一片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委屈人。
三皇子听完,目光落回七玖身上。
他看了她两息,又看了看她挡在房雪潼身前的姿态,心里那根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两遍,然后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一分,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氏。他开口了。
谢若水微微一颤:妾身在。
你方才说人家不懂规矩,
三皇子的声音不大,尾音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那本王问你,你可知她是谁?
谢若水怔住了。
她飞快地看了七玖一眼,又看向三皇子,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妾身……不知。
三皇子没有回头去看七玖,只盯着谢若水那张越来越白的脸,一字一字地说:
这位,是陛下亲封的昭华郡主,位比亲王,昨日还嫁入了晋王府为正妃。”
“所以,你方才那番话,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整个荣禧堂像被冻住了。
谢若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跪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腿撑不住了。
端王妃捻珠子的手悬在半空,那串佛珠悬在她指间,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终于正视地落在了七玖身上,带着一种重新估量的、细密的审视。
而三皇子的目光从谢若水身上移开,又扫过端王妃,最后落在房雪潼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房雪潼面前,抬手拢了拢她耳鬓的碎发,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说道:
“日后房氏的请安就免了,她带来的人也不必往荣禧堂来。谁再有闲话,直接去书房找本王。”
“还有,晋王妃既然来府上做客,就要好好招待,莫要失了礼数。”
端王妃缓缓放下佛珠,垂首道了一个字。
三皇子便不再看她们,只是冲着七玖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留,大步迈了出去。
七玖拉了拉房雪潼的手。
房雪潼指尖冰凉,被她攥着才慢慢暖回来一点。
她不禁凑近着说道:走吧,这儿又不好玩。
说着,就拉起房雪潼往外走。
可就在她们刚跨出荣禧堂的门槛时,房雪潼却忽然收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