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她决定还是再确定一次。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只要活下来就可以?她认真地盯着昭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又问了一遍,对么?不能后悔哦。
这句话落在满殿寂静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郑重,像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偏偏是她这种不掺杂任何机巧的认真,让昭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她这句话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压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再次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思量了一遍。
救伤残的将士,活着就行。
不过分的要求,她亲口问过,他亲口答过。
没有歧义,没有遗漏,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明面上。
他把自己那点不安归咎于为君者的多疑,重新定了定神,抬眼看着七玖,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些:是的,寡人确认。不后悔。
七玖点了点头。
她把手往袖口里伸去,正要掏什么出来,又停住了。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那只手便从袖口里缩回来,换了个姿势,重新探进去。
这次她掏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左手一块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光滑的木板,右手是一幅卷轴。
她双手各托一样,把木板和画卷平举在昭帝面前,脸上是一派你想选哪个的坦诚。
我这儿有两种活着的办法,她扬了扬左手,木板在她掌心里稳稳当当的,你要不选一个?
昭帝的目光落在她左手那块木板上。
七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选这个木板呢,只要完全信仰我的人,把血滴上去,木板上显出他的脸轮廓,就不会死。
她没有说恢复伤势。
毕竟对于成为了诡异的存在来说,伤势并不会致死。
他们只是会永远保留他们变成诡异的那一刻的样子。
不过他们可以根据自己衍生的诡异能力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的模样。
可是达到衍生诡异能力的概率不会太大,除非他对她的信仰有着极度的狂热?
才有可能被同化衍生出不同的能力。
昭帝听完,又转向她右手那幅画卷。
七玖顺着他的视线把右手抬了抬,画卷在她掌心里微微晃动。
进这个画卷里,画卷不毁,他们就不会死。他们身体哪儿坏了,可以在画卷上给他们画一个,他们就有一个新的了。但是呢——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唯一的限制是,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
昭帝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殿上的大臣们有人开始偷偷地搓手,有人开始悄悄交换眼神。发布页Ltxsdz…℃〇M
毕竟这两个选择对他来说都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完全信仰仙长才勉强活下来,那活下来的那些将士,还是他的子民吗?
他们对他以及大昭还会有忠诚吗?
而进入那个神秘的画卷苟活着呢?
活着,却再也不能出来了。
像一尾被养在画里的鱼,看得见外面的天光水色,却永远隔着薄薄一层纸,出不来,摸不着。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把这两个选项放在心里反复掂量,重得他喉头发紧,像咽了一团裹着铁刺的棉絮,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就在他胸口那口浊气堵到快要喘不上来的时候,七玖的衣角动了一下。
那个力道极轻极弱,像风里一根蛛丝蹭过了布料。
七玖低头,看见软榻上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那只完好的眼睛。
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却定定地看着她,瞳仁里有一种执拗到近乎疯狂的光。
而他的左手不知是什么时候颤巍巍地抬起来勾住了七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轻轻扯着。
七玖弯下腰来,把自己的脸凑近了些。
他看着她,眼底那团执拗的光烧得更旺了。
他的目光缓慢而费力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的左手——那块灰扑扑的木板。
你想选这个?七玖问。
二皇子用力的眨了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
七玖点了点头。
她动作极快,快得昭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个字,她已经把木板平平地搁在了二皇子的左掌旁。
二皇子感受到了手边那块木板的触感。
艰难的用手指把掌心的一处伤口用力扣开,然后确定掌心溢出了一些湿润血液,他才摸索到木板,把它握住了。
他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没信过什么神佛。
行军打仗的人只信手里的刀枪,脚下的马,斥候带回来的情报,以及沙盘上推演过十八遍的兵线。
可他此刻闭上眼之后,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干净。
什么战局什么国仇什么断掉的腿碎掉的胳膊,全被一层白茫茫的东西抹平了。
只剩下一件事——他想活下去。
想活。
他想活下去,活到能再次睁开眼看看天,活到能再闻见边关的风里那股夹着沙土的铁锈味,活到能再握住一卷兵书哪怕只剩一根手指。
而眼前这个父皇如此郑重对待的“仙长”,则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
屏退了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信她,信她,信她。
活下去。
只要他能活下去,那他活下去的每时每刻都将保证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仰忠诚。
只要他能活下去。
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越涌越高,越涌越急,最后所有的浪头撞在一起,碎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白光。
那片白光里,他掌心里的木板忽然烫了一下——
接着,大多数人都看见了。
那块灰扑扑的木板面上,木纹忽然像活了一样蠕动起来。
纹路从深到浅、从浅到深地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木板内部一点点地浮上来。
不过短短几息,二皇子完整的脸部轮廓就已经全部浮现。
七玖有些讶异地眨了眨眼。
她以为他至少要失败几次。
毕竟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完全把信仰交给她。
而满殿的臣子还沉浸在一块木板上长出了一张人脸的震惊里。
有人使劲揉眼睛,有人掐自己的虎口,有人张着嘴合不拢。
主和派那个方才吵得最凶的老臣此刻靠着柱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念叨两个字,却连声音都不敢放大。
然后——所有人又注意到了一件事。
二皇子的左手动了。
那只手先是攥紧了木板,然后他撑着身子,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极其自然轻松的把自己撑了起来。
素白的单子从他肩头滑落,露出缠着绷带的肩膀和那截空荡荡的袖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块浮着自己脸孔的木板。
他此时觉得身上的所有伤痛竟然都离奇消失了,并且他能感受到了自己身上似乎多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力量。
他不太确定,他看向七玖,也学着父皇的模样,微微弯了一下腰,他说:多谢仙长救命。
七玖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谢。
她随即偏过头,重新看向昭帝。
她手里还托着那幅山水画卷。
你选好了么?她问。
而昭帝看着突然有了精神以及力量的老二,此刻的他竟然觉得口里的话是那么的难以出口。
他说不上来心里那团东西是什么——有惊喜,有松一口气的虚脱,但更多的是某种沉甸甸的失望。
老二确实活了下来,可他的腿还是断的,胳膊还是空的,脸还是面目全非的。
仙长所说的,原来只是让伤势停在这里了。
他不由看向满殿臣子那些各怀心思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上,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走的,可身后是万丈悬崖,他不能退。
他没有其他的选择,至少他们还能活着。
他看向七玖,沉重的说道:寡人……选木板。
说着,又补了一句:还请仙长指点使用之法。
七玖点了点头:到时你让人滴血在木板上,三息之内如果没有人脸轮廓浮出来的,就是信仰不足,不能得到我的赐福。
昭帝认真地听完了,他朝七玖拱了拱手:多谢仙长指点,此事麻烦仙长了。
七玖收起了那幅画卷,把它卷好重新藏进袖口里。
语气轻松得说道:没事的,我们也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往殿外走。
浅碧色的裙摆扫过汉白玉地砖上的晨光,日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金碎。
满殿的大臣自动地分开一条路来,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就这么看着她一步一步穿过偌大的金銮殿,走到门口,跨过门槛,浅碧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水里。
内侍追出去送她。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而七玖离去后,坐在一旁的二皇子心里不断的涌出一种冲动。
他平日里除了热爱布军打仗,他最喜欢的还有木雕。
而此刻他脑海里突兀的浮现他三年前给自己雕刻过的等身人偶,特别特别疯狂的想看到它。
他也像父皇提出了这个要求,让人立即把人偶从他的宸王府送过来。
此言一出,满殿原本死寂的臣子们终于像开了闸一样活了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从角落里不断窸窸窣窣地冒出来。
陛下这是……糊涂了?二殿下明明伤势还是那样,缺胳膊断腿的,怎么就信了那妇人?
那木板人脸你们看见了没?那是妖术还是仙术啊?可二殿下确确实实坐起来了,这又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就是陛下和二殿下合演的一出戏,好稳住朝心民心。你没发现吗,那妇人一来,二殿下就坐起来了?早不坐晚不坐,偏偏等人来了才坐?
那木板人脸呢?你给老夫变一个看看?
那也说不准是什么障眼法……
声音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摇头,有人眯着眼捋胡子,有人咬着笏板小声嘀咕。
但始终没有人敢率先出列、把这番质疑递到昭帝面前。
而昭帝看着老二执拗的脸庞,脑子里本来是想斥责他胡闹的想法,突然按耐的下去。
罢了罢了,他已经这样了,就由着他一回吧。
他把那声咽了回去,然后他偏过头,对身侧的大太监说了一句:去,差人把二殿下说的那个木偶,从宸王府送来。
当即,大太监就领命而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地远去。
而昭帝重新又看向老二。
眼里有些说不明的思量。
而二皇子始终攥着那块木板,微微垂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