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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死契(36)

    七玖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可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但是那边并不一定好。


    昭帝笑了。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一定好,他只是把那句话接过来含在舌尖上品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能体验这一遭,也足够了。


    他又沉默了下来。


    那沉默里,七玖听见他指尖叩着杯沿的细响,嗒、嗒、嗒,一下一下地像在数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度:寡人能长生么?


    七玖多看了他几眼。


    她没想到这里也有人想长生,而且怎么总有人想长生?


    但她没有把疑问说出口,而是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你只是想肉体不死,我可以做到。


    昭帝听了并不意外,仿佛他早就猜到她能做到这些。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长生,以及去修仙界,


    可以同时满足寡人么?


    七玖觉得这个皇帝有点贪心。


    但她脑子里闪过房雪潼悲戚绝望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长生对她而言不难,只要保证他身体活着,并永远在他身体里就好了。


    至于修仙界,她记得她看过的任务里看到过几个相关世界的,那她就随便找一个送过去吧。


    算下来,这也算值得吧,至少这次雪潼姐姐也许能好好活下去了吧。


    昭帝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抖着,十根指头在桌面上扣出了浅浅的印子。


    那契约成立?那孩子登基、稳固朝政之后,就是寡人离朝去往修仙界之时?


    七玖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来,食指在昭帝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一点红雾从她指尖渗出来,像一滴赤色的露珠渗进了干裂的土壤里,瞬间便钻入了他额头的皮肤之下。


    昭帝只觉得眉心一凉,那凉意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扎进去,随即那根银针化开了,化成一汪温热的水,从他颅顶往下漫,漫过眼眶,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淌下去。


    顷刻之间,他几十年来一直累积的顽疾以及越发力不从心的身子,竟然充满了舒适和力量。


    仿佛回到了年少壮年的状态。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抬起双手看了看,十指稳稳当当的,连平日里晨起时总有的那层麻意都没有了。发布页Ltxsdz…℃〇M


    七玖收回手,站起来,她正要像来时一样消失在红雾里时,昭帝突然喊住了她,声音带着几分忐忑:等等——


    七玖回过头。


    昭帝试探性的开口道:仙长,边关的事……可能提前知晓?老二快马加鞭,按脚程应该已经到了。但寡人实在是——


    不放心呐!


    七玖想了想,也不废话了,手伸进袖口里掏了掏,摸出一面两个巴掌大的、镜面泛着水光的圆镜。


    那镜子边缘是古铜色的,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镜面是雾蒙蒙的一片,像隔着一层没散尽的水汽。


    她随手朝昭帝扔了过去,昭帝立即接住,镜面在他掌心里稳稳落定。


    借你玩几天,七玖说。


    过阵子我来取。


    话音没落,一阵红雾乍起,原地已经没有她的影子了。


    昭帝低头看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他对着镜面嘟囔了一句:所以到底能不能知道边关的事?


    话落,镜面上那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忽然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向四面八方荡开,露出了底下清晰得不可思议的画面。


    画面里他看见了老二。


    老二蹲在一顶伤兵营帐的角落里,左手攥着那块灰扑扑的木板,挨个走到一个又一个的伤员面前滴血试验。


    昭帝看见大多士兵眼神里透露着不解,但还是照做。


    可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少士兵创口处没有任何变化,血还在渗,白布边缘那层暗红色还在往外面洇。


    直到遇到一个断了腿的斥候,就在他以为又再次失败后,斥候忽然开了口:殿下,末将感觉腿上的伤口不痛了。


    老二当即的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记录了下来。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到了第三百七十六个,那个断了右手的伍长在木板面前滴血,虔诚祷告了一会儿,他忽然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腕处,那只右手有半个掌早没了,创口处的白布底下本应持续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可此刻纱布表面不再有变化。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残缺的手掌,觉得自己的力气似乎好像有点大。


    他瞪着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着顾怀宸,喉结动了一动:殿下……末将好像……有劲儿了。


    顾怀宸蹲在他面前,眼睛里又亮了一束光。


    他在一张纸上记了些什么,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顶帐篷。


    可接下来的结果让那点亮很快又暗了下去。


    因为失败的太多了。


    多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那些趴在草席上、靠在木架子边的伤兵们交头接耳,木板偶尔成功的那一下在口耳相传中被放大了又被质疑,被质疑了又被嘲笑。


    到了第七十五顶帐篷的时候,已经有人直接拒绝了:殿下,末将不信这个。末将这条命是刀口上舔来的,不是什么神啊仙啊给的。您请回吧。


    顾怀宸在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布帘缝隙里灌进来,把他鬓角散落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有勉强,收了木板转身走了出来。


    昭帝看见他走出那顶帐篷之后,在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停了脚步,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木板,看了很久。


    背脊也肉眼可见的弯了一点。


    这近乎一天的记录,昭帝从镜面里看见了。


    老二在帅帐里摊开一本册子,在油灯底下用笔一项一项地填着数据:共探访一百三十七顶营帐,接触伤兵三千二百四十三人,完全成功者为零,伤势稳定不再恶化者仅三十七人,其余全无变化。


    成功率太低了。


    而到了晚上,流言就像野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开了。


    那木块根本没用,二殿下被骗了。什么神木,就是个寻常木头。


    有人在打水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骗不骗的不知道,但我昨晚看见老王的那,明明昨晚还拄着木头走路,刚刚就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块木头。


    他那腿不是断了半年了吗?怎么忽然那么大力气?


    那不是更邪门吗?伤口没好,力气倒是大了,你们不觉得这事儿瘆得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钻到他腿里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看见有个人了,他走路的时候都跟以前不一样。


    我听说王胡子下午跟人掰手腕,把张铁牛那胳膊直接摁桌上了,张铁牛在咱们营里可是力拔头筹的主儿——


    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这力气来的太蹊跷了。


    营地里那些伤势稳定下来的人,渐渐地被人绕开了。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他们没有变得更奇怪,他们只是伤口不疼了、力气变大了、走路比以前稳当了。


    可这些变化让他们看起来和旁人不一样了。


    在那个所有人都在靠命扛伤的地方,忽然有人莫名站起来了,虽然还瘸着、还残着,可他们的脊背比别人直了一点,他们端着饭碗的手比别人稳了一点,他们扛粮袋的时候比别人多扛了一袋。


    这种不一样让周围的人本能地缩了一步。


    打饭的时候他们排在前头,后面的人自动隔了两步的距离。


    操练的时候他们站在队列里,左右两边的人悄悄往外挪了挪脚尖。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躺在帐篷角落的位置,旁边空出来的褥子铺位整夜都没有人躺上去。


    顾怀宸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了一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知道外面的人议论着的那些、、二殿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他不由的思考,到底哪里出现了问题。


    他把笔放下了,拇指按着自己的眉骨,按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提起了笔。


    这一次他画了一幅画。


    画得很好,比例得当,眉眼也有了几丝神韵,他把记忆中的模样一五一十地描在了纸上。


    他把画像贴在一块新削的木盒正面,又在背面挖了一个浅槽,把原来的神木嵌了进去,用薄薄一层木盖覆上,只留了一道细缝。从外面看,就是一整块贴着画像的木盒。


    他把它放在了营地中央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底下。


    夜色里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着周围那些探出帐篷、探出窗口的张望的脑袋,声音在晚风里传出去很远:


    我知道白日的事有很多人质疑,所以那事到此为止。这画是从京城带过来的,是咱大昭的国师,她有无双的医术和通神天赋。她曾言但凡在她画像的木盒上滴落血液,诚心祈祷,便有可能得到上天的垂怜。这次不强迫你们,试或不试,随你们自己。


    说完,他安排人守在一旁看守并记录后,就转身离去了。


    而这儿,是他的一次豪赌试探。


    原来的意气风发早已消退,他深刻的意识到了人心的难测。


    所以他只能赌这一次,成败就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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