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她更快的是迅速弥漫开来的一场雾。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红雾散开的时候，房雪潼的脊背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块骨头，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回了床上。


    她的睫毛还挂着泪，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抹凄楚的弧度，可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安稳了。


    七玖也瞬间变回了温嫣原来的模样。


    她看着床上沉睡的房雪潼，陷入了沉思。


    人真的好复杂。


    七玖想。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可以活着，却偏要去死。


    不理解为什么房雪潼明明说了要是你是男子就好了，她变了，她却哭得更厉害了。


    不理解为什么她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在发抖，可她要松手的时候她又攥得更紧。


    她抬起了手。


    这次红雾从她指尖弥漫出来，薄薄的、像晨间水面上的那一层气，在空中缓缓凝聚成一团细小的形状。


    翅膀、喙、爪子，一只巴掌大的小鸟从雾里钻了出来，浑身赤红，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珠骨碌骨碌地转着。


    七玖管它叫知知，因为每次她不知道什么的时候，它就，它什么都知道。


    知知落在她指尖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床上沉睡的房雪潼一眼，扑棱了两下翅膀。


    七玖把知知放在了房雪潼的枕头边上，凑近了对着它小声说：你去看看，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知知没有立刻动弹。


    它站在枕面上，两只细小的爪子抓着一角棉布，歪着脑袋盯着房雪潼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忽然张开翅膀，整只鸟跳上了房雪潼的额头，趴了下来，像一张被摊平的薄饼一样，覆盖在房雪潼的眉心位置。


    翅膀摊开着，贴着皮肤，小小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趴着，那股子耐心劲儿比七玖本人还足。发布页Ltxsdz…℃〇M


    七玖坐在旁边等。


    她等的时候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到它。


    过了好一会儿，知知动了。


    它从房雪潼额头上爬起来，抖了抖羽毛，扑棱着飞到七玖眼前，悬在半空中，两只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她。


    它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尖尖的：礼法僭越，一世浮萍，终无所依。


    七玖皱了皱眉。


    她抬手弹了一下知知的小脑门：说人话，听不懂。


    知知立即翻了个白眼，活像是在对她说你真是笨死了。


    它扑棱了一下翅膀，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更慢、更耐心的语调：


    她觉得她犯了太多世俗不能容的礼法，世俗不会让她好好活着，她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在这里，和离的妇人是不能带走嫁妆的，娘家不会要她，外面的人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一辈子，更不用说她还犯了天家的忌讳……


    七玖歪了一下脑袋：她还有我呐？


    知知又翻了一个白眼，这一次比方才还大，翻得整个小黑眼珠子都翻没了，只剩两圈白。


    在她那里，


    知知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像在说一件很沉很重的事。


    你就算再强大也对抗不了整个世俗。你对抗不了那些长在所有人骨头里的规矩。你对抗不了皇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她觉得连你都是她偷来的、借来的、不敢碰的——你让她怎么靠得住？


    七玖沉默了。


    知知拍了拍翅膀，重新钻进了那团红雾，瞬间消失在了这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七玖在床沿上坐着，坐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的左边一格一格地挪到了右边，青禾在门外轻声问了一次要不要准备午膳，七玖没有应，她便不再问了。


    直到再过了好一会儿，七玖才有了动静。


    她没有起身。


    她坐在那里，身体周围忽然弥漫出一阵浓稠的红雾，瞬间将她包裹住，然后带着她消失在了原地。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剩床上还沉睡着的房雪潼，和那层被窗棂切碎了的、正午明晃晃的日光。


    昭帝正打算一个人用午膳。


    他挥退了身边所有的内侍和宫人，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东暖阁的小桌前，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碗饭、一壶温酒。


    他伸手去够那壶酒的时候，对面那张椅子上凭空多了一个人。


    昭帝的手指顿在了半空中，指尖离酒壶的壶柄还剩半寸。


    他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坐直了脊背，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然后他强装镇定的笑了笑。


    来得好。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稳当。


    来得正好，寡人正愁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要不要一起？


    七玖摇了摇头。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昭帝，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昭帝夹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先说我的要求，


    七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像在标序号。


    你听完，再说你的条件。


    昭帝把碗和筷子慢慢放回桌面上，他端起那壶温酒给自己斟了一杯，没有喝，只是握着那盏杯子，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等着她开口。


    第一，


    七玖竖起一根手指。


    三皇子家的人欺负人，你得给我交代，其次雪潼姐姐跟他离了，但她有孕，如果她愿意生下这个孩子，我会问她，让那孩子挂在我名下，就算是我生的。


    昭帝的眉心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一点成立了之后，你现在的这个皇帝位置必须是那个孩子的。无论男女，你得把他/她培养成大昭最强的人，让他/她成为雪潼姐姐最大的依靠。


    昭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在瓷壁上碾出一道浅浅的指纹。


    第三，


    第一点和第二点产生的任何麻烦，无论是朝堂上的、世家里的、宗族里的、后宫里的还是民间的，你全都要摆平。


    第四，


    她停顿思考了一下。


    给我一座郡主府。我要安置雪潼姐姐，她不想住在晋王府里。


    第五，


    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她看着昭帝的眼睛。


    如果第一点不成立，也就是雪潼姐姐不愿意要那个孩子，这桩交易就作废。当我没来过。


    好了，我说完了，该你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重新交叠着搁在桌沿上。


    昭帝没有急着开口。


    他端起那杯温酒抿了一口，酒液润过喉咙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里浮起了一层复杂深沉。


    他忽然开口了，问了一个七玖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九天之上，


    他看着七玖，那双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燃着极小的、极暗的火苗。


    真的有神仙吗？


    七玖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你在的这里没有。


    昭帝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抿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那寡人……可以去有神仙的地方修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