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今年三十有四,父皇登基的时候二十四岁,太祖登基的时候二十二岁。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孤…在这个位置上坐的太久了,久到孤都快忘了自己除了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暗室里那盏琉璃灯罩里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跳得三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向了那簇火。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应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太子说的是真的。
直到张平第一个开口。
他往前走了半步,脊背微微躬着,声音低沉的说道:
殿下,陛下此番精神大振,若依臣之见,恐是那位晋王妃……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借了非常之法。此法来得蹊跷,去也未必稳妥。但趁此时机,朝中各方势力尚未反应过来——
尚未反应过来?
顾怀铭打断了他,语气里浮上一层薄薄的讥诮。
你没看见今天郡主府门口那些拜帖?魏国公府、吏部尚书、镇北将军,全去了。他们反应过来得比孤快得多。
他从案后站起来,在暗室窄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三个人。
周衡,他忽然开口点了那个武将的名,禁军里头,你能调动多少?
周衡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回,声音粗粝却稳当:末将直辖的南北两营,约两千三百人。宫城四门的守备里,有四个校尉是末将的人,若里应外合……
他顿了一下,盘算着。
能控住宫门至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够。
顾怀铭说,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
但若加上崔焕手里的东西呢?
工部侍郎崔焕往前挪了一步。
他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冷得像淬过火的刃:
殿下,臣这三个月按您的吩咐,在修缮太庙的工期里……往宫墙东段的基石底下埋了东西。只要有人点火,那段墙撑不过一盏茶。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呼吸都变快了一瞬。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暗室里安静了几息。
紧接着,四个人开始一起盘算着那两样东西合在一起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
父皇啊父皇,也该下来让孤坐坐了。
这江山…本来就是孤的。
……
一个半个月后,房雪潼的肚子已经隆起了一丝微微的弧度,她走动的时候左手会下意识地搭在腰侧,步子迈得缓缓的。
七玖把书房的躺椅搬到了廊下,铺了厚厚的软垫让她晒太阳,她就每天午后在那张躺椅上窝一个多时辰。
消息传进郡主府的时候,是午后未时刚过。
青禾是从街口一路小跑着回来的,进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扶着门框弯着腰,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抬起头来看向廊下的房雪潼和坐在旁边台阶上削梨的七玖,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带着粗重的喘:潼夫人……出大事了。端王府那个谢侧妃,前儿一早去了大理寺门口,敲了登闻鼓……
房雪潼正喝着蜜水,抬头等着青禾往下说。
她告了端王妃,
青禾咽了一口唾沫,像是那个名字含着什么烫嘴的东西。
告王妃给后院所有的妾室……下毒。说三殿下子嗣艰难全都是因为王妃在每日给各院送的点心茶水里掺了东西,吃得久了就再也不能……再也不能有身子了。
她还说她自己深受其害,她进府之后承过多次宠却从无动静了,后来偷偷请了外面的郎中才知道自己被人下了药,已经……已经绝了。
房雪潼的手指攥住了躺椅扶手上搭着的薄毯边缘,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滞了一下。
后来呢?
七玖蹲在台阶上,梨皮已经削到了尾巴尖,长长的、没有断的一整条,她拎着那根梨皮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偏头问青禾。
谢侧妃敲了登闻鼓之后,都传大理寺不敢接,直接报到了御前。谏官也递了折子——据说有好几位御史联名的,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参到了陛下面前。
听闻陛下震怒了,当场派了人去端王府彻查,把王妃院子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在正院东耳房的地砖底下挖出了一坛……
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小坛深褐色的药渣子。叫了太医院的几个老人来看过,说里面有几味药,单吃没什么,但常年在某些指定食物里掺着,日子久了就能让妇人绝育,不会毒死人,是让人再也怀不上。
陛下什么反应?房雪潼问道。
青禾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的:陛下赐了白绫。今早的事,端王妃已经……已经没了。同时下旨斥责三殿下治家不严、内宅失序,令他即刻动身前往封地,非召不得进京,即刻启程。
廊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房雪潼的手指松开了毯子边缘,慢慢覆上了那道弧度,掌心贴着温热的肚腹,停在那里没有动。
她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一层寒意。
那层寒意从脊梁骨底端慢慢往上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一节一节地缠过她的腰背以及后颈。
如果…如果当时她没有离开端王府。
如果嫣儿没有在那天冲进荣禧堂把她带出来。
如果三皇子那封和离书写得慢了一天两天。
她会怎么样?
她会像那些端王府后院里的其他女人一样——每日喝着掺了药的点心茶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身体不好、命不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月信,等着永远不会鼓起来的肚子,等着那个男人越来越疏淡的目光,等着自己从新妇熬成旧人、从旧人熬成一具被榨干了却什么都没留下的空壳。
然后某一天,某个像谢若水一样忍到了极点的人把盖子掀开了,满府的疮疤露在日光底下腐烂流脓。
而她呢?
她也会像端王妃一样被赐一条白绫吗?
还是会像那些被废了生育的女人们一样,被塞进哪座不知名的庵堂里,余生青灯古佛,再没人记得她们姓甚名谁?
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了一下腹部。
她的眼眶忽然潮了一下,那层潮意涌上来得快,又被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眨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台阶上的七玖,看着她正在把削好的梨切成一瓣一瓣搁在小碟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梨肉雪白雪白的,切口处沁出细小的汁液,在日光里亮晶晶的。
七玖感知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七玖看见房雪潼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干净的后怕。
七玖歪了一下脑袋,把一瓣梨递到房雪潼嘴边:怎么了?
房雪潼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梨。
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凉的、甜的、脆生生的。
她把那口梨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她伸出手,在七玖的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只有一瞬,指尖蹭过七玖的指节又滑开了。
没什么,房雪潼说。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层后怕的潮意已经被她慢慢地沉下去了。
就是觉得……幸好有你。
七玖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把那碟切好的梨往房雪潼手边推了推,自己又拿起一个开始削。
夜里更深的时候,一个消息像被风吹进了京城的某个角落,又从那个角落被灯下的耳朵们接住,悄无声息地传开了。
三皇子在离京的途中,车马行至城外三十里的一座野驿时歇了脚。
他让所有随从退到院子外面,然后把谢若水叫到了那间简陋的驿房里。
门关上之后,院子里的人只听见里面传来极短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的声响,干而脆,随即就没有动静了。
半盏茶之后三皇子从屋里走出来,衣摆上沾着几点深色的渍,在月色里看不大清楚。他翻身上马的时候面色平得像一潭死水,什么话也没有说,打马便往北去了。
身后那间驿房的门半敞着,夜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两晃就灭了。
谢若水的尸首在第二天清晨被驿站的杂役发现。
她仰面躺在地上,脖颈上一圈深紫的指痕,眼珠半凸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线,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细痂。
她的眼睛望着房顶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那片被烟熏黑了的屋梁,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像是临死前还在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