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淌过去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郡主府的紫竹又抽了新枝,芍药开完了又谢,窗外的日光从夏初的微热慢慢沉进了夏中的酷暑。
七玖每天的生活简单极了,早上起来去隔壁院子看房雪潼吃了什么,中午陪她在廊下坐着乘凉,傍晚两个人一起绕着后园的假山石子路走几圈。
房雪潼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走路的时候七玖总在右手边半步的位置跟着,走得很慢,偶尔伸出手虚虚地扶一下她的肘弯,又收回去。
温仲和来郡主府那日,是七月中旬一个不算太晴的午后。
他是被人架来的。
说得准确些,是被几个族中和朝中同僚撺掇来的,那些人在他耳边说说了足足半个月的闲话:
永安侯,你家那二女儿如今可是京城头一号的红人,你怎么都不去走动走动?
九皇子流连烟花之地,她竟搬出晋王府住郡主府,这成何体统?你是她长辈,该去管管。
她如今这样,外头人都说永安侯府教女无方……
……
温仲和虽然心里也犯嘀咕,可架不住那些话像锥子一样日日夜夜地往他耳膜里钻。
他到了郡主府时,七玖正在后院里跟一只新来的橘猫斗智斗勇,听见通传说永安侯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猫毛就去了正厅。
温仲和在正厅里踱了两个来回了。他看见七玖进来,衣裳随意地穿着,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连层脂粉都没扑,眉头便先拧了起来。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时那腔调像一个十足的老古板:嫣儿啊,你如今也是晋王妃了,怎么能这副模样见客?你——
七玖在门口站住了,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仲和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把那些在府里排练过两三遍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掏:
九皇子流连烟花之地的事,你知不知道?满京城都传遍了,你作为正妃怎么不管?你看看人家魏国公府的王妃是怎么拢住夫君的,你看看——
不想管。
七玖打断了他,声音平平的,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要往外走。
温仲和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当着面这样截断过话头,何况是这个小辈、这个被他从永安侯府嫁出去的女儿。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扯七玖的胳膊: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七玖在他指尖碰到她袖口的前一瞬忽然转了身。发布页LtXsfB点¢○㎡
她转得极快,快到温仲和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对上了七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冷了下来。
温仲和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从后颈到尾椎一整条脊梁骨都僵住了,然后那条僵从脊椎蔓延到了四肢,蔓延到了面部的肌肉。
他看见七玖的脸在他眼前慢慢地变得模糊,他看见自己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他听见自己的家奴在后面惊呼了一声,然后他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侯爷——!
几个家奴扑上去接住了他。
温仲和瘫在他们臂弯里,半边脸歪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着涎水,右眼半阖着眯成了一条缝,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有人赶紧去喊了大夫,七玖站在三步开外低头看着这一幕。
偏头对郡主府的下人吩咐:抬上车,送回去,找最好的大夫。
马车载着温仲和急匆匆地驶出郡主府的时候,恰好和另一辆马车的方向错了一下——九皇子的青帷马车正好从柳烟阁的方向回来。
车帘半撩着,九皇子歪靠在车厢里,怀里半搂着一个穿石榴红衣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朵快谢了的海棠花,正拿帕子掩着嘴吃吃地笑着。
九皇子从车帘缝隙里看见郡主府门前那阵忙乱的阵仗,又看见七玖站在门口那浅色的身影。
他的嘴角忽然弯了起来,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他拍了拍怀里那女子的肩膀,抬高了声音对着郡主府门口的方向说:
本王的王妃——哦——不对,是搬出来的那位——你瞧见了吗?本王要抬她做侧妃,你以后见了她,记得叫一声妹妹。
那女子也是个胆子大的,顺着他的话头便脆生生地朝门口喊了一句:姐姐——姐姐好——
七玖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青帷马车从郡主府门前缓缓驶过,车帘里探出两张笑脸——一张是花掉的胭脂,一张是醉醺醺的拧着眉眼。
她想了想,系统任务里确实没有说不让九皇子纳侧室,她现在的身份依然是晋王妃。
问题不大。
于是她淡淡地朝那辆马车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去:恭喜。
然后她转身回了府,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九皇子在马车里看着那扇合拢的门,看着那抹浅色的身影消失在门缝后面,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落了下去。
他把那女子推开了些,自己靠回车厢壁上,闭着眼,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后来的日子就更快了。
九皇子像是彻底放开了手脚,把自己扔进了那片烟花巷陌里。
他白天喝酒,晚上喝酒,喝醉了便宿在那些阁子里,三天回一次府都算是勤的。
他的脸色一天天地垮下去,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身形也明显地瘦了一圈,走路时腿脚都在微微地打晃。
七玖偶尔从郡主府去晋王府例行公事般走一趟,远远扫一眼他的状态,没有说任何话。
九皇子死于那年九月末。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纸外面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蓝。
来报信的晋王府管事跪在郡主府前院的地砖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王妃……王爷他……昨夜在柳烟阁……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那句话。
马上风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咽得脸色发青。
最后还是补了一句:在柳烟阁…去了…
七玖披着外裳站在院子里听着。
死了?她问。
管事点了点头,头点下去的时候就再也没有抬起来。
七玖回到屋里换了身正经衣裳,去了晋王府,亲眼确认了九皇子的尸体。
他躺在晋王府正堂临时支起来的木板上,面色灰白,嘴唇泛着青紫,身形瘦得几乎脱了形,像是这几个月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掏空了。
七玖站在木板前面低头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府。
回去后,她就打开了系统面板,任务一栏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任务失败。
七玖的手指顿在虚空里。
她的眉毛慢慢地拧了起来,她眼里露出了些许的困惑。
她点了申诉,面板卡了一下,然后跳出一段留言,密密麻麻带着怨气的字迹:
我要的是以王妃的身份富贵一生陪伴九皇子到死!我要庶妹嫉妒!我要九皇子爱上我!我要爹娘一生追悔莫及!要他们一生都敬畏我!
七玖把那段留言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反手点了一个差评,指头戳下去的时候力道大得面板都晃了一下。
太过分了!
明明任务就是以九皇子妻子的身份陪他到死!
九皇子死之前她又没死,她也还是晋王妃,凭什么就失败了!
还加了那么多没写在任务书里的条件,什么爱上她庶妹嫉妒父母后悔…
一个比一个离谱,这根本就是在针对她!
她气鼓鼓地关掉了面板,眼不见心不烦。
而与此同时,京城里的流言已经像烧荒的野火一样从茶楼酒肆的墙角缝隙里钻了出来。
有人在街口的茶摊上压低声音说:听说了没有?那个昭华郡主——克父克夫!一个多月前她的父亲去了一趟她的郡主府就中风了,瘫了!而她夫君才二十出头就死在了那种地方——
说的人用袖子掩了半张嘴,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一件无价的奇闻。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摇摇头,有人接话:同一年,两个月,一个爹一个夫君,全克住了——这人命也太硬了。
这些声音像长了腿的虫子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爬着,爬进茶楼、爬进酒肆、爬进各府的深宅后院,爬到每一个听到的人耳朵里又被转述出去,越传越离奇,越传越玄乎。
青禾从外面采买回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她在府门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踏进门槛,把那些话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有跟七玖提。
房雪潼也听说了,她的消息来自青禾私下里红着眼眶的转述。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痕。
那天傍晚她特意端着一盅炖好的雪梨汤去了七玖的偏院。
七玖正趴在桌上看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房雪潼端着那盅汤在门口站了两息,看着七玖那张浑然不觉的脸,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胸口的那股气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汤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七玖旁边坐下来,继续绣一点东西。
……
日子继续往前走。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的风已经能吹透两层夹袄了。
太子顾怀铭选在一个刮着干冷北风的夜里动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