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老许已经把车停在了楼下。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没急着上去。
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个小时,关着窗,听了一会儿外面。
救护车的鸣笛声比昨夜少了一些,但没断——远远地,隔两条街,隔五条街,此起彼伏地交叠着,像一张没织完的网。
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沙沙地响。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眼睛,泛着微微的血丝,昨晚熬了一夜。
他推开车门,冷风地灌进来,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然后迈步进了楼洞。
上楼的时候他数了台阶,一楼到三楼,四十七级。
到了门口,他抬手,用指节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又不至于吓到人。
门开了。
赵母站在门里,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显然起得很早,灶台那边传来豆浆机转动的嗡嗡声,油锅滋滋地响着。
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花白头发,身板瘦但直,脸上微微笑着,眼角堆着温和的细纹。
您找谁?赵母擦了把手。
老许笑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
同志您好,我是市局的,我姓许,叫我老许就好。
说着,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皮夹,翻开,露出证件,又合上。
昨天有点误会,局里派我过来看看孩子,道个歉,了解一下情况。没打扰您吧?
赵母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人,又看回老许。
昨天……我女儿已经回来了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疑,但老许的态度让她那一丝防备松了一半。
老头的样子不像来抓人的,倒像来串门的邻居,穿得普普通通,鞋面都磨旧了。
是是,回来了就好。
老许点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放松的节奏。
就是昨天有些同志说话不太注意,怕孩子心里有疙瘩。我这把老骨头过来赔个不是。您忙着呢?
赵母的嘴角放松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把门缝让大了一点。
进来说吧,我在做早饭——您吃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
老许迈进来,换了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发布页LtXsfB点¢○㎡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立马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旁边是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他收回目光,在沙发边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规矩得像来家访的老教师。
孩子还睡着?
塔塔醒了,在洗漱,
赵母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说了一句。
您坐,马上好。
豆浆机的声音停了。
厨房里传来筷子搅动的声响,油锅里的油条正在翻面,金黄色的气泡在热油里簇簇地炸开。
老许坐着,背靠在沙发垫上,目光从那杯水上滑到墙上挂的全家福上,又滑到卧室那扇半掩的门缝上。
他什么都看了,又什么都没盯,像一个普通老头坐在别人家客厅里做客。
门开了。
七玖走出来了,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子长了一截,只露出半截指尖,走起路来那截袖子在膝盖边轻轻晃着。
她看见沙发上坐着的老头,脚步没停,走到餐桌边坐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许也看着她。
就这么互相对视了一眼。
塔塔?
赵母端着碗走出来,豆浆的香气散了一屋。
这位警察叔叔说昨天有些话没说好,过来看看你——
不是叔叔,
老许接话,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嘲的笑意。
是爷爷,我孙女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朋友,方便单独聊两句吗?就两句,你要觉得不乐意,我马上走。
七玖端着豆浆碗,抿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白沫,她用舌尖舔掉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
卧室门合上了。
赵母在客厅里坐下,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低头继续给油条翻面,豆浆机又转起来了。
七玖坐在了床沿上。
老许没有坐床,他把书桌椅拉过来,反过来坐了,椅背朝前,两条胳膊搭在椅背顶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矮了一些,平了一些,像蹲下来跟小孩说话的大人。
同时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跟来之前准备的那套说辞完全不同了。
他看着七玖,那双灰亮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变得柔软而真诚。
塔塔,爷爷今天来,不绕弯子。昨天你受委屈了。
七玖没有说话。
老许也没停下来等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昨天那位吴警官,我了解过了,她不该那样质问你。
一个大人,对着一个孩子,说那些话,什么没人喜欢你,什么想报复学校——那是她失职。那是她的错,不是你的,这事儿局里已经对她做出了处分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还有那位家长,骂你的那些话,更难听。她着急她女儿,这能理解,但着急不是伤人的理由。
七玖的目光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半寸。
老许看见了。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又低了一点点:爷爷干这行几十年了,见过很多案子。有一件事我比谁都清楚——冤枉人的,永远比被冤枉的多得多。
昨天那两个,冤枉你了。我替她们跟你道歉。
因为爷爷觉得不够诚恳的道歉,不算道歉,所以我今天来,是把欠你的这句补上。
他停下来,等了两秒。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晨光,正好落在七玖的手指上,把指甲映成淡粉色。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指尖上那一小截光,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老许换了一个更轻的语气,像在跟自家孙女聊家常:还有件事,爷爷想问问你的看法。
七玖抬起眼看他。
老许问得极小心,每一个字的节奏都放得很慢:昨天晚上开始,全世界的人都胸口疼。你昨儿晚一个人回去还好么?听说了么?
七玖歪了歪头。
那个角度跟报告里写的一模一样,但落在老许眼睛里,却比报告里描述的要轻得多,像一个小孩认真想问题时的自然反应。
她说:还好,听说了。
而老许听到两个字时,心猛地跳了一下,伴随着心绞痛,让他眼睛控制不住的放大了一瞬。
他看着她的眼睛,按耐住脑子里的那些别样的心思。
他没有追问,没有再追着试探,只是像跟一个同辈人讨论天气一样,平铺直叙地说:我在想,这会不会是神明在惩罚什么。
他说完就停住了。
安静了两三秒。
老许察觉到了不对,立即补充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人老了,想的确实有时候挺离奇的。
话落的瞬间,他自己已经做好了几乎无功而返的准备。
可就在此时,七玖开口了,语气里比之前多了那么一丝认真:
讲礼貌的孩子,就不会有惩罚。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她看着老许,像是在等一个懂事的大人接住这句话。
老许的心跳猛地沉了一拍。
但他面上没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顺着那根线往下走,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点拨之后的恍然大悟,真诚得像真的想通了什么:
你说得对!讲礼貌,确实能避免很多灾祸。
紧接着,他看见七玖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不是错觉。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郑重其事,像一个老师终于等到了学生开窍时的赞许。
而老许此时却突然懂了什么,立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过身,对着七玖微微欠了欠身,和蔼的说道:
谢谢塔塔愿意跟爷爷聊,你比你同龄的孩子懂事太多了。昨天那些人冤枉你,是她们没眼光。
七玖从床沿上站起来,趿着拖鞋送他到门口。
她站在玄关边,看着老许弯腰系鞋带,那双粗糙的大手把鞋带绕了两圈、系了个结实的蝴蝶结。
他直起身的时候,七玖开口了:
爷爷慢走。
老许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他笑着朝她摆了摆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着,一级一级往下,在拐角那盏坏了的灯那儿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直到铁门一声合上。
赵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塔塔,警察跟你说什么了?
七玖走回餐桌边坐下,掰了一截油条泡进豆浆里,金色的截面慢慢被浸透,浮起一层绵密的白泡。
道歉,她说,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鼓的,昨儿有人不礼貌。
赵母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去拿热好的第二碗豆浆。
老许回到了车里,发动引擎。
他坐着没动,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那栋老楼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话:现在立刻,尽快安排,把昨天那两个带来。
而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老许听后只是嗯嗯了两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再次将目光看向了那栋楼,眼神极其严肃复杂。
……
两个小时后,赵塔家的门铃再次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