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从前排往后传，白花花的纸张在课桌之间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推进。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七玖接到前面递过来的那张纸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微凉的纸面，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和图形。
她取出一张卷子铺平在自己面前，拿起了笔。
然后她开始看第一道题。
第一道题是一道填空题，题干里写着已知函数f(x)=x2+2x+1，求f(3)的值。
七玖看着那行字，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扫了三个来回。
她写了一个。
第二道题是选择题。
画了一条抛物线和一个坐标轴，底下四个选项。
七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五秒钟，那条曲线也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她把第一道题的那个描粗了一点。
后面的题她有的写了几个数字，有的画了几笔，但大多数格子是空的。
空的格子像一排排张着的小嘴，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往里面填点什么，可她什么也填不进去。
卷子被收走了。
像一片被潮水卷回去的白色贝壳，从她桌面上退了出去，汇入前面那摞越叠越厚的纸堆里，最后被老师抱在怀里夹着走出了教室门。
七玖看着那片白色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把笔帽合上了，一声。
……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满了半间教室。
而改好的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七玖正低头用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一棵歪脖子树。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试卷上的数——
。
一个孤零零的数字9，印在那里，前面没有任何前导零，后面没有跟任何小数点，就是。
旁边那格写着满分150，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两者之间的差距大到不像在同一个坐标系里存在的东西。
七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
余光扫到旁边低马尾女生的卷面——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138。发布页LtXsfB点￠○㎡
再往前一排，前面那个男生的是142。
再隔着一个过道，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的卷面上印着125。
七玖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到自己那个上面。
她顿时有点小小的emo 了…
人类的考试，怎么这么难。
这真的是人学的么？
……
很快，就来到了放学时段。
放学铃响了之后，她没有立刻走。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等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她才慢慢站起来，背起书包，出了教学楼。
她没有往校门的方向拐，而是沿着操场边那条种着冬青的小径往后走，绕过体育馆的侧墙，穿过一排矮矮的栏杆，走进了一片夹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杂木林。
树都不高，但叶子还算密，把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切成碎碎的碎片。
她在最大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坐了下来。
书包搁在腿上，她打开课本，把那折了两折的成绩单重新抽出来展开，摊在膝盖上。
七玖看了看那个，深深的叹了口气。
……
七玖走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亮着，赵母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件正在叠衣服，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从七玖脸上扫到书包上，又从书包上扫回七玖脸上。
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七玖了一声，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个书包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拉链，把数学课本抽出来，翻到夹层，抽出那张折了又折的成绩单。
还在。
七玖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夹回了课本里，合上课本，塞回书包，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赵母已经盛好了饭摆在桌上，一碗白米饭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旁边搁着一双筷子和一碟拍黄瓜。
七玖坐下来端碗的时候赵母也在对面坐下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喝，只是捧着，手心贴着杯壁。
塔塔，赵母开口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七玖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
最近有考试么？
七玖的动作顿了一瞬，
但那瞬间短到赵母没有捕捉到。
她把那口米饭咽了下去，点了点头：考了。
怎么样？
七玖迟疑了一秒，但还是说道：数学9分。
赵母沉默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然后说：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次考试，咱慢慢来。
七玖了一声。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抬起头问赵母：妈，家里有书吗？不是课本那种。
赵母愣了一下，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个塞满了旧物的柜子前面，弯腰翻了一会儿，掏出来几本沾着灰的书摞在茶几上。
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封面破了一半的《世界未解之谜》，一本泛黄的《家用电器维修入门》，还有一本《上下五千年》，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你爸以前买的，赵母拍了拍手心里的灰，你看看有没有你想看的。
七玖放下碗走了过去。
她蹲在茶几前面，手指从那几本书的封面上依次滑过去，最后停在了《上下五千年》上。
她把它抽出来，翻开了第一页。铅字印在泛黄的纸面上，第一行写着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
她看了那行字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读完了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走回了餐桌边。
那天晚上她房间的灯亮到了凌晨两点。
书页被翻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夜行的鸟在纸面上来回踱步。
她看到燧人氏钻木取火，看到神农尝百草，看到蔡伦造纸，看到毕昇发明活字印刷。
一张张纸页在她手底下被翻开又合拢，人类的足迹从上古一路铺到近代，从石头缝里砸出第一粒火星到造出能飞到云层之上的铁鸟。
她每翻完一章就会把书合上放一会儿，安静地盯着窗外的夜色，然后重新翻开继续看。
……
等第二天来到学校，她的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新来的女生，她自称叫严悦，坐在低马尾同桌旁边的位置，跟七玖的左侧隔了一个过道。
她梳着齐肩的短直发，校服穿得板正。
同时她也很安静，安静到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发出任何主动的声音。
课间的时候她起身去接了水，经过七玖桌边的时候动作放慢了半拍，像一只假装路过的猫，目光擦过七玖摊开的书页边角，又收了回去。
七玖没抬头。
她知道这个人来自哪里，但只要不打扰她，她可以当做不知道。
而也是从这天开始，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市中心那家最大的新华书店。
她站在书架与书架之间，像一个误入迷宫的人，从一排走到另一排，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
她抽出一本《物理学简史》，翻了两页，放回去；
抽出一本《化学元素周期表》，翻了三页，放回去；
抽出一本《人类群星闪耀时》，翻了一页，放回去；
最后她在角落的科普区找到了一排厚厚的、封面印着彩图的百科全书，抽出来坐在过道的地上翻了起来。
她翻过蒸汽机的剖面图，翻过飞机的发动机结构，翻过人体血液循环系统的示意图，翻过光纤电缆的横截面——每一页她都看得很慢。
目光从图上的标注移到旁边的文字说明，又从文字说明移回图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箭头每一条虚线，像在丈量一道她没见过的谜题的边角。
她啊——
真的很好奇，明明是那么脆弱的小小人类，为什么能做出那么多对于他们来说不可思议的东西呢？
而且，如果他们用简单的这些物质就能研究做出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那如果她用自己的力量去学习研究，那又会出现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为此，七玖感兴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