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虫从楼背阴的角落里钻出来时，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七玖从虫腹中踏出，脚尖触到水泥地面的瞬间，那条两米多长的庞然大物便开始急剧坍缩。


    越缩越小，越缩越小，最后回到了初始的样子，安静地爬伏在她的掌心里。


    掌心泛起一丝红雾，然后它的身体进一步透明化、虚化，最终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七玖握了握空了的掌心，然后她转过身，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她刚走出巷口，就看见了一个小男孩。


    他蹲在对面马路的花坛旁边，看起来很乖，乖的很眼熟。


    七玖稍微回忆了一下，一张脸从杜媛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杜睿。


    任务对象的儿子。


    七玖快步穿过马路。


    花坛边的男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微微动了动，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撞进七玖视线里的时候，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又大又圆的黑眼珠，湿漉漉的，眼白上布满细细的红血丝，显然不久前才哭过。


    眼皮微微肿着，鼻尖也是红的。


    但那双眼泪汪汪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但似乎又不确定。


    随即一汪泪水在眼眶里越积越满，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了，可他咬住了下嘴唇，用力地、使劲地咬住，嘴唇被牙齿碾得发疼，硬是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七玖很快就走到了孩子的面前，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然后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他软软的头顶。


    她想到了以前养的小承七，也是这样的可爱。


    他的头发细而软，她揉了揉，然后扬起一个又大又亮的笑容。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亲昵的、夸张的、孩子气的欢快。


    这不是我家小宝贝吗~


    杜睿愣住了。


    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杜睿眼眶里那层薄冰碎了。


    积蓄了太久的水光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他攥着衣襟的手背上。


    他的嘴唇不再咬了，而是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抽噎，然后他整个人扑进了七玖怀里。发布页LtXsfB点￠○㎡


    小小的身子撞进她胸口的时候带着一股冲劲，两条细细的胳膊紧紧圈住她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去。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嚎啕大哭，哭声毫无保留，嗓门亮得几乎要把整条街的行道树都震落几片叶子。


    七玖愣住了。


    她感觉到他小小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每一下抽噎都带着全身的震颤，眼泪很快就把她肩膀那一块布料浸透了，温热的一片。


    她有些意外，毕竟在原主记忆里这个孩子一直是孤僻安静的，被杜媛骂的时候不哭，被杜媛送走也不哭，杜媛和欧阳晋总是在他面前吵架也不哭。


    可现在他却哭了。


    七玖没有制止他。


    她甚至没有说别哭了不哭不哭那种哄孩子时张口就来的话。


    她只是抬起双手，从他背后环过去，掌心贴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缓慢而均匀地抚摸着。


    掌心下的脊背随着每一声抽泣而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那阵痉挛似的抖动才渐渐平缓下来。


    哭声也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偶尔的、带着余韵的轻颤。


    杜睿终于从她肩窝里把脸抬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花了。


    眼泪和鼻涕糊成一团，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望着她，里面那种害怕被再次丢下的惊惶淡了一些。


    七玖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然后把他抱了起来。


    他轻得出乎她的意料。


    走啦，回家。


    杜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条胳膊重新圈住了她的脖子。


    只是这次圈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但他的手指依然攥着她后颈的衣领，像攥着最后一片浮木。


    七玖抱着他沿着马路往前走。


    她没有打车。


    当然打不了，余额还是三块九，而打车软件上的预估费用没有低于二十的。


    她也没有召唤小红虫，地下穿行确实又快又隐蔽，但这毕竟是个人类幼崽。


    万一吓着了，这孩子刚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怕是又要决堤。


    所以她只能走。


    午后的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从她身边擦过，带起一阵风。


    杜睿趴在她肩上，抽噎渐渐平复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暖烘烘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中午十二点的钟声从某处传来时，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小时。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脖子上那两条胳膊收紧了一点。


    杜睿醒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过来，下巴从她肩膀上抬起，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前方的路，又看了看身后的路，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胳膊又收紧了一点，攥着她后颈衣领的手指微微用力。


    七玖感觉到那点细微的变化，心里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后，杜睿终于开口了。


    声音小小的，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那种软糯的鼻音：妈妈……


    怎么一直在大马路上……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不回家么？


    那后半句话的音调微微上扬，带着试探，带着小心翼翼。


    七玖几乎能感觉到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绷紧的肌肉——他在怕。


    而他确实也在怕。


    他怕妈妈其实不想带他回家，也怕妈妈后悔要他了


    他怕自己又要被扔掉了。


    七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法解释，没法告诉他自己刚到这个身体里还不到半天，没法告诉他那个所谓的其实只是一间一周后就要被房东收回的出租屋，更没法告诉他银行卡里的三块九毛钱和手机屏幕右上角那个刺眼的12%电量。


    这一切都太复杂了，复杂到对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来说像天书一样不可理解。


    所以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浅，混在街头的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杜睿听到了。


    他的胳膊又在她的脖子上紧了紧，像是要把自己固定住似的，然后他重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没再追问。


    七玖继续走。


    下午两点，她才终于找到了杜媛记忆里的那栋居民楼。


    六层高的旧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但多年的风雨已经让瓷砖泛出灰扑扑的颜色，有几块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补丁。


    楼道口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铁门上的绿漆起了泡，一推就发出吱呀的钝响。


    她爬上四楼，在401门口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感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


    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闷了许久的空气涌出来，混着灰尘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


    这是一间极小的两居室，客厅窄得只摆得下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餐桌，茶几上堆着吃剩的外卖盒和几沓杂乱的文件。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能看到地面上零散地掉着几根头发和一枚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七玖顾不上打量。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把肩膀上已经再次睡着的杜睿放下来。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床单洗得发白但叠得还算整齐。


    她把杜睿放在床榻上，动作极轻地托着他的后脑，让枕头缓缓承住他的重量。


    小家伙的身体陷入那床薄薄的棉被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


    七玖扯过床尾叠好的一条毛毯，展开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毯子边沿掖到他下巴底下时，杜睿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小小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七玖盯着那张睡颜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她走到那张旧沙发前坐下，翻看了一下茶几上那几沓文件，全是催收函、法院传票、资产冻结通知。


    唉…还有任务。


    她得想想任务怎么办。


    首先是建立玩具屋做生意。


    她虽然对人类社会那些弯弯绕绕的金融玩意儿不算熟，但基本的逻辑还是懂的。


    要做什么都得有启动资金，因为——


    租房租铺子要钱。


    进货要钱。


    玩具厂虽然卖了，但就算自己重新做，原材料、生产线、工人工资，什么都要钱。


    甚至办理营业手续也要钱。


    还有最现实的一条：养人类幼崽要钱。


    为什么什么都要钱呢？


    就没有不要钱的吗？


    免费…不要钱……


    等等。


    七玖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如果她不用人类的常规方式来做生意呢？


    如果她的商品不需要进货成本呢？


    如果她的不需要租金呢？


    一个极其让人心动的想法，瞬间在七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拱破土层，探出一抹嫩绿色的芽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