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天下午天还没黑的时候,小空的门板上忽然浮起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唇一张一合地朝七玖传递了信息:
有人敲门,出租屋的入户门被人敲响了。发布页Ltxsdz…℃〇M
七玖从玩具屋里跨回出租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
深色制服,胸前别着编号牌,手里各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的朝她出示了一本证件,右边那个已经低头翻出了手里的文件,纸页边缘在暮色中泛着白。
您好,我们是市税务局的工作人员。请您配合一下,核实几笔款项的来源和相关经营资质。
七玖把门彻底打开了,让他们走进来。
她坐在沙发的一端,听对方把那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和经营申报情况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她没有辩解什么,也没有试图抵赖,命骨那笔账确实是她收的,玩具屋也确实没有办任何工商登记和税务备案,这些东西赖不掉。
罚款开下来了。
补缴税款也开下来了。
七玖拿着那张罚单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手机里今天下午刚收到的那条房款扣费短信,全款买的。
两个数字加在一起,她兜里剩下的那点钱又仿佛回到了刚开始的时候。
她又穷了……
她站在楼道口目送那两个税务人员下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去。
暮色从楼梯拐角的小窗透进来,把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七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谁那么缺德……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举报!肯定是举报。
这笔转账时间太巧了,前脚到账后脚税务就上门,没有人在背后捣乱才怪。
她转身回到玩具屋里,从柜台下面翻出了林晚那份租赁契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契约效力完整,林晚没有违约、没有泄露玩具屋的任何信息,甚至比合约多付了半小时的钱。
不是客人举报的。
七玖把契约合上塞回柜台底下,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那条罚款回单。
她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难得闪过了一丝被惹毛了的光——你最好别让我抓到是谁。
……
当天晚上,杜睿睡着之后,七玖就带着小空悄无声息地搬了家。
当她最后抱着沉睡的杜睿一步跨进了那扇暗红色的门后,门板就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并消失在了出租屋的墙上。
新家客厅的墙面上漾开一圈涟漪,七玖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把杜睿放进了次卧新铺好的床上,被子枕头都是崭新的,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裹着孩子温热的睡意一并沉入了梦乡。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
而监视组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是第三天的下午七点。
杜媛出租屋的门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任何人进出过了。
按她平时的生活规律,她不可能不出门补给食物。
于是反应过来的监视组,立马给负责轮流蹲守的组员打了三次电话确认,才发现那间屋子从昨晚起就再没亮过灯。
派房东去看。领导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他瞬间一激灵。
房东连夜被电话叫醒,骂骂咧咧地穿着拖鞋蹬上了四楼。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的催收函还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架子还在。
但人没了,很多生活用品也没了。
房东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
监控室里的人盯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照片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翻系统里的流水和消费记录,房款是从杜媛账户里划出去的,一笔全款,打给了市区南边一个新楼盘的开发商账户。
时间戳就在之前税务上门前的两个小时。
她买了房…监控员的声音有点发飘。
随后这一件事被快速的紧急上报了上去。
……
直播间从消息传出的那一刻开始就彻底失控了。
弹幕像决了堤的洪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
她哪来的钱?债主追着屁股后面跑的人哪来的钱买房?
偷的抢的还是被人包了?这实验剧情走向我真是服了。
研究院养了三个实验品就这个目前还有点希望,不过到底能不能行啊!妈的,我都等了50多年了,这狗屁研究院再框老子,老子立马上门砸了你们。
我赌一个月的工资,研究院绝对有事瞒着我们,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最好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不然他们要是敢糊弄我们,他们就死定了。
……
猜测像雪花一样层层叠叠地飘下来,什么样的都有。
有人说是研究院自导自演在钓着他们,有人说是杜媛早就被人暗中收编了当棋子,还有人言之凿凿地分析这就是某种掩盖新型成果的新手段。
五花八门的说法搅在一起,让本就混乱的弹幕池更像一锅煮沸的粥。
而研究员们根本没空看弹幕。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冷。
领导站在主位前面,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杜媛房产交易追踪报告,纸面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她的目光从桌边六个研究员的脸上一个一个地刮过去,像一把刮冰的铲子贴着骨面用力推,推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跟丢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
你们把一个手无寸铁的二十多岁女人跟丢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去了哪儿,你们一问三不知。
现在…她拿着将近一百万全款买了套房,你们还得顺着银行账单才能找到她。
她把那沓纸地拍在了桌面上。
十二小时,把她在新住址的所有行为模式、社交圈层、经济来源全部重新布控到位。再有下一次——
她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
全部卷铺盖走人。
没有人敢出声。
楼道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人拎着新设备朝楼下跑去。
监控屏幕上,弹幕还在疯狂地滚动,但依旧已经没人在看了。
……
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新家很安静,杜睿的作息也渐渐规律了,每天早上都是他先醒,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到客厅,熟练地推开阳台那扇暗红色的门钻进了玩具屋。
这天上午,他照例先屁颠屁颠的跑进去自己玩。
杜睿蹲在展示柜下面那排他能够着的格里翻了翻,找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动物,坐在大厅的地板上把它们排成一排,正指挥它们你们都站好不许动,忽然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大门口走了进来,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面压着一对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泛着长时间没有合过眼才会有的那种深沉的乌青。
他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整个人像很久没收拾过了一样。
他走进来的步子有些虚浮,鞋底拖着地,目光漫无目的地在玩具屋的大厅里扫了一圈,随即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杜睿地从地上站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追了上去。
可男人走得快,他刚跑到大厅中央,男人已经快到门口了。
杜睿一急,更快的跑上前,伸直了胳膊一把扯住了他的裤腿。
布料在他攥紧的小手里绷得紧紧的,男人的脚步被那股力道拖得顿了一下。
客人好!杜睿仰着头,语速有些磕巴,但声音亮堂堂的。
他努力回忆着这半个月来窝在玩具屋听七玖自言自语练的那些待客的句子。
妈妈每次对着墙墙说欢迎光临随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我们家的玩具跟外面的不一样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不知不觉就记了不少。
我们家有很多好玩的玩具,啥功能的都有,客人需要看看么?
男人低头看着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因为连续熬夜过劳而显得迟钝的疲惫。
他蹲下来,镜片边缘的反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地开口:小朋友,叔叔走错地方了,叔叔还有事,不买。
他站起来。
杜睿的手还攥着他的裤腿没松开,但男人的动作太大,那点小小的力道几乎没造成什么阻力,他已经迈开了步子准备转身。
杜睿急了,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忽然间他耳边传来一声极细的呼唤,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用气声喊他的名字,又轻又急,尾调拖了一截。
他猛地回头朝展示柜的方向看去。
目光在那面密密麻麻的格子里飞速扫过,最终定在了第五排靠右的某个格子上。
那里躺着一枚银色的手环,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标识,像一条被磨得光滑的金属丝圈成,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哑光。
杜睿松开男人的裤腿转身就跑。
他跑到柜台后面踮起脚尖踩上一张小凳子,伸手把那枚手环捞了出来。
金属触感冰凉,落在掌心里比他想象的重一些,但他还是把手环攥紧了,转身朝着门口那个已经迈出半只脚的男人狂奔过去,小脚丫在地板上踩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急响。
叔叔!叔叔等一下——
男人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
杜睿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一只手比划着自己的脑门,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枚银色的手环。
他喘了两口气才把话捋顺了的说道:
叔叔,你要不试用一下,智智说它可以让脑脑变得可聪明哒。
男人垂着眼看他。
那个孩子仰着一张小小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脸颊泛着红晕,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手环上,银色的金属环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没有任何按钮,没有任何开关,只有内壁隐约能看到一个极浅的凹痕。
他又看了看杜睿的眼睛,那双圆溜溜的瞳仁里盛满了期待和焦急,像是一只捧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想送给别人的小猫,怕对方不要,急得尾巴都在抖。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体内某个装满了疲惫和压力的袋子松开放出了口。
他弯腰伸手,从杜睿的掌心里拿起了那枚手环,指尖碰到金属表面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凉意,像碰到了一捧冬夜里静置了很久的水。
他还是有了几分心软,打算戴上就立刻取下来。
敷衍一下这个热心的孩子就好,告诉他叔叔试过啦不喜欢然后脱身,继续回那个堆满了数据和研究报告的房间里去。
他把手环套上了右手手腕。
冰凉的金属贴合着腕骨的弧度,像一个刚好卡进他体温的圆环。
然后,他不知道的是,他腕间这枚手环的内壁瞬间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