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雪的膝盖又软了一下。发布页LtXsfB点¢○㎡
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女此刻终于意识到,她走进来的这个地方,跟她从前遇到过的任何一处都截然不同。
她那些引以为傲的家世、天赋、手段,在这里像扔进水里的石子,一声就没了影。
她咬着下唇,把膝盖重新挺直。
通道最前方,隔着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着第一个人。
那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穿一身灰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腰板挺得笔直。
他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礼堂里却传得极远,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各位来客,今日学第一条礼数——为客不可欺主。
他话音刚落,一股沉重的威压便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有千斤重的铁板落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
南宫雪的腰弯了一寸,秋叔闷哼一声,灰衣弟子直接跪了下去。
下面开始考校。
那灰衣老者缓步走到第一个人面前——正是秋叔。
他半阖着眼,声调平板地问:若主家供奉之物令客心生贪念,当如何?
秋叔额角的汗淌下来了,淌进眼角的皱纹里,蜇得他眼皮直跳。
他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因为胸口的伤而断断续续的:当……当自省其心,不可妄取……
威压忽然松了一瞬,老者点了点头,转向第二个人——南宫雪。
若客在主家与人起争执,当如何?
南宫雪攥紧了拳头。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掀翻这鬼地方让爹来踏平曾府,可那些话顶在舌尖,被那股沉沉的威压堵着,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脊背被压得弓下去,膝盖又开始发抖,喉头泛起一阵腥甜——
……当退让求全,寻主家裁断。她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来,声音像被砂轮磨过。
老者又点了点头,转向第三人。
轮到一个矮个子弟子时,那弟子在威压之下没能撑住,颤着声说了句当以力服之——
话音刚落的瞬间,那股威压骤然加深了十倍不止,他整个人像被一座山砸中了脊梁,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灵气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像有一群疯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疼得满地打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手指在地上抠出几道白痕。
老者面色不变,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自转向了第四个人。
剩下的人噤若寒蝉,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嚼烂了才敢往外吐。
老吴站在礼堂门外,听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问答声和偶尔的闷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手中那本册子收进怀里,抬手握着门环,不紧不慢地把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合上了。发布页LtXsfB点¢○㎡
吱呀——
门缝里最后一线灰光消失的瞬间,老吴的身影也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门口。
曾府前院里,日光依旧明亮。
被打碎的砖石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原样,青砖严丝合缝地嵌在地面上,连缝隙里都重新长出了绒绒的青苔。
陆晚还站在原地,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方才那群人消失的地方,那块地面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七玖转过头来看他,神色自若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那群客人太没规矩了,我让吴叔送他们去学习学习了。学好了就回来了。
陆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挤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哦……哦,好。
他不敢问去哪儿学了,也不敢问学什么,更不敢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现在站着的这片地面是不是真实的,低头看了看脚尖,又看了看旁边的曾欣,那个小姑娘还攥着那根丑簪子,正悄悄往袖子里塞。
七玖拍了拍手:正好午时了,远道而来都是客,既然到了,就一起吃顿饭吧。
她转身往里走,小红和曲娘便一左一右地跟上去,脚步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
陆晚犹豫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两个侍从,两人都回了他一个这什么情况的眼神。
他没回答,也只是硬着头皮,跟着曾欣一起走了进去。
饭厅设在后院西厢,窗子敞着,能看见外面有枝影在窗纸上晃。
圆桌上摆满了菜肴——满满当当的,红烧的、清蒸的、凉拌的、炖汤的,每一道都做得精致。
可那些食材没几样是陆晚能叫得出名字的其中一碟肉片薄如蝉翼,泛着一种珍珠似的光泽;一碗汤里浮着几朵半透明的花,花心处裹着一粒金黄的蕊;还有一盘绿色的菜,叶子肥厚得像玉雕的,挟起来时能拉出细长的银丝。
七玖率先端起碗筷,挟了一筷绿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他们还不动筷,催促道:吃呀,看什么呢?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晚和曾欣对视一眼,两人各自夹了一小口。
陆晚挟的是那碟珍珠肉片,曾欣舀了一勺花汤。
两个侍从站在旁边不敢入座,七玖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站着干什么?坐下一起吃。
侍从受宠若惊地挨着桌子边沿坐下,小心翼翼地动了筷。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陆晚的手顿住了。
那肉片入口即化,像一片薄冰在舌尖上融化,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小腹处升腾起来,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上蔓延。
那股气息经过的地方,像有一双温柔的手在梳理那些纠结多年的脉络。
他灵根里那处十几年前受损的暗伤,被一道剑气劈开的裂痕,多年用药石堆砌都没能合拢的缝隙,此刻正在那股温热的浸润下,一点一点地弥合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曾欣,那姑娘也正捧着汤碗发愣,她浑身的酸痛正在迅速消退,肩膀上被南宫雪剑气划出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然后痂壳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
甚至她丹田里那层困了她许久的炼气巅峰瓶颈,此刻也在微微震颤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顶了顶那层天花板。
两个侍从更是面色大变,矮个儿那位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高个儿则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他几年前受过的一处脏腑内伤,此刻正在那股热流里被一点一点地熨平。
曾欣终于没忍住,放下汤碗,脱口问了一句:怎么这吃食……吃着吃着,伤口就吃好了?
七玖正挟着第二片珍珠肉往嘴里送,闻言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一脸不解地反问:这很奇怪么?
满桌人都默然了。
陆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尖,银质的,映着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他灵根受损十多年了,家族为了给他修复,砸进去的资源可以堆满一间库房。
上品灵药、千年灵草、请过三位炼丹大师、寻遍了大半个东大陆的医修,没有一个能治好那道裂隙。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不再恶化而已。
可在这里,一顿饭。
曾欣也是。
她才从生死边缘爬回来,浑身是伤,灵力枯竭,至少需要调养三五个月才能勉强恢复一些。
可此刻她丹田里的灵力正在重新充盈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被一场春雨慢慢灌满。
陆晚的目光落在那桌看似不寻常的菜肴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食材放到苍衍界任何一场拍卖会上,都足以让那些大宗门的长老们抢得头破血流吧。
而在这座宅子里,它们只是一顿饭。
七玖看他们一个个愣着不动,又催了一声:吃呀,愣着能饱吗?
说着自己又埋头吃了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粒米。
陆晚深吸一口气,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曾欣也重新端起了汤碗,这次喝得更快了些,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冰凉了两个月的那颗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暖。
两个侍从更是没了顾忌,筷子跟雨点一样落下去。
一桌菜很快见了底。
最后那碟珍珠肉片的盘子被高个儿侍从端起来,把底下的汤汁都倒进了自己碗里,和着米饭扒拉得干干净净。
矮个儿则抱着那盘绿菜的碟子,拿馒头把盘壁上最后一层油光都蘸了去。
七玖看着他们这副吃相,眨了眨眼,心里冒出一个真诚的疑惑:这些人是不是在外面从来没吃过饱饭?怎么个个跟难民似的,盘子都舔得锃亮。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松快地说道:好了,舟车劳顿的,先去歇息一会儿吧。晚点再叙旧。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吴叔。
一道敦实的身影应声出现在门口,像是一直就在那里候着,老吴拱手弯腰,一脸和煦的笑意:主子有何吩咐?
带客人们去安顿一下。
老吴应了声是,侧身朝陆晚他们做了个的手势。
陆晚站起身来,经过七玖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与曾欣相似的面容上挂着的是一种松弛而坦然的平静,像万里无云的晴空,什么风浪都掀不起她一丝波澜。
他什么都没说,跟着老吴出去了。
两个侍从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回廊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腰板也直了几分。
矮个儿侍从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低声对高个儿说:老李,我这儿……好像真的好了,原来那处压着就疼的地方,现在摸着一点感觉都没了。
高个儿没有接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点发红。
陆晚走在前面,把这些低语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在廊下拐弯时脚步放慢了一瞬,目光落在廊柱上那些新漆的纹饰上,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图案。
他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如果小叔能来就好了。
身后两个侍从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低下头去,没有再说话。
陆晚也没有再说。
他在自己的客房门口站住了脚,推门进去,门板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轻的。
他走到窗前的软塌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座曾府比他所见的任何一处都要神秘,比他所遇到的任何一个势力都要深不可测。
这里的一顿饭能治好困扰家族十多年的顽疾,这里的门童能拦住东大陆年轻一辈排得上号的南宫雪,这里的一个管家能瞬间在人眼皮子底下把人送去一个的地方消失不见。
他沉思了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趟来,是真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