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偏厅里,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细碎的金格子。发布页Ltxsdz…℃〇M
七玖正坐在桌前,微微俯着身,右手捏着一根几乎快成品的簪子,桌上摊了一小堆材料,她忙活了好几天了,材料换了几批,前几根都捏废了,只有眼前这一根终于有了点模样。
她正要把最后一片东西缠上去,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七玖头也没抬,手上动作纹丝不动,只随口说了一句:小红,给客人看座。
小红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笑盈盈地朝跟着曲娘急匆匆进来的侍从招了招手:二位请坐,喝杯茶缓缓气儿。
可那两个侍从根本顾不上坐。
他们都是陆晚带出来的人,一路奔波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此刻却满脸急色。
为首的那个高个儿侍从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急促地说道:
曾姑娘,我们主人让我们来传话,赶紧走!前院来了不好惹的人,怕是要出大事!主人说他随后就来跟你们汇合,让您带上家里所有人,往西边避一避!
他说话时胸膛起伏得厉害,显然是跑了一路,另一个矮些的侍从也跟着点头,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淌下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曾姑娘,时间不等人,赶紧吧!南宫家的那位真不是善茬,她带了人来的,怕是真的要砸府了!
七玖这才抬起眼来,目光从那两个侍从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去。
她的神情松弛得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像在看两个闹着要糖吃的小孩子。
不急。
她把簪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那层银木上的浮尘,语气轻飘飘的。
前院的客人我知道,不碍事,让他们闹一会儿无妨。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脸上的急色几乎要化成一团火从眼睛里喷出来了。
高个儿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七玖却已经把簪子用一方红布仔细包好了,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了。
她转唤了一声。
小红,曲娘,走了。
小红一身海棠红短襦长裙,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小鼓点儿,脸上带着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曲娘则穿着一袭藕荷色长裙,步子袅袅娜娜的,眉眼间那抹温柔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愈发美的不可逼视。
她手里甚至还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果子,略有些遗憾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了桌上。发布页LtXsfB点¢○㎡
走吧。
七玖迈步朝门外走去,经过那两个呆愣的侍从时顺手拍了拍高个儿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
你们主人这会儿估计还没反应过来要跑呢。你们也一起来,看看热闹。
两个侍从呆呆地跟在后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七玖很快穿过月洞门步入了前院。
此时,这里的打斗已经停了,七玖进来的时候,正看见陆晚半蹲在曾欣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正从她后颈处收回来——指尖还带着未散尽的灵力微光。
曾欣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她懵了一瞬,目光落在目所能及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人。
而七玖走出来的动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脚步声不重,布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砂石声响。
七玖的身量看着娇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袖口松松地挽了两折,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子挽了个简单的髻。
她眉眼间有七分与曾欣相似,可那份气质完全不同,曾欣是畏缩的、紧绷的、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而她则松弛得像一池静水,水面连一丝风痕都没有。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
眼前走来的女子周身半点威压都没有外放,气息平得像普通人家的闺秀,可他们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后脊背上像被人浇了一瓢冰水,那些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尤其是那三个还能保持足够清醒意识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她身后跟着的小红和曲娘。
那两个侍女一个俏丽一个绝美,步履轻盈,可她们经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时,连一眼都没有多瞥,仿佛地上那些不过是几块不起眼的石头。
七玖径直走到了曾欣面前。
曾欣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声堵在喉咙里,像一颗太硬太圆的珠子,怎么都滚不出来。
七玖却已经弯下腰来,从袖中取出那方红布包,递到她面前。
红布在日光下鲜艳得像一簇小火苗,里面裹着什么东西,能隐约看出一个细长的轮廓。
她唇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欢迎回家。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我做了好些天呢。
曾欣伸出手去接,手指还在微微地抖。
红布落在掌心里温温的,带着七玖袖中残留的体温。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把红布慢慢翻开。
布角掀开的瞬间,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红布底下躺着那根簪子,看不出是个具体啥花样,各种奇怪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叠着,有几片还翘起了边。
可就是这样一根簪子,带着一种笨拙又认真的丑,丑得让人想笑,又让人鼻子发酸。
七玖凑近了看她的表情,见她呆呆地盯着簪子不说话,以为是太惊喜了。
她伸手在曾欣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献宝之后期待夸奖的雀跃:
是不是很喜欢?我捏了好多天才捏出来的,这玩意儿最难做,前几根都碎了。这根虽然还差一点点,但我瞧着已经很好了!
曾欣把那根丑簪子握在掌心里,用力攥了攥,掌心的温度隔着红布传进那截歪扭的簪子里。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有点走形的笑来:喜欢……谢谢姐姐。
七玖伸出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那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过千百遍似的,掌心落在曾欣头顶时带着一种沉沉的、踏实的温度。
曾欣被那只手压着,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揉完妹妹的头,七玖直起身来,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落向庭院里满地狼狈的客人,轻声开口道:
曾府不欢迎无礼的客人,但各位既然来了曾府,那就先学好这里的礼数。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里那些躺着的、跪着的、靠着的人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脚下的青砖地面像是变成了一匹被人猛地抽走的布,他们的身体失重了一瞬,眼前的光线扭曲成一片斑斓的色块,风声灌进耳朵里又猛地被抽出去——
再睁眼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一扇陌生的宅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用金漆写着两个大字:。
那两个字笔画方正,漆色厚实,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沉沉的幽光。
四周的环境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是树还是墙,只有面前这扇门黑沉沉的矗立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气。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各位,这边请。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出现得毫无预兆,像从他们影子里钻出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量敦实,穿着一件灰褐色短褐,面相忠厚老实,笑容可掬,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寻常人家的管家模样。
他手里甚至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字。
诸位别紧张,
老吴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和蔼得像在招待远方来的亲戚。
我是曾府的管家,敝姓吴,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请几位来礼堂学一学做客的规矩。诸位请随我来。
他侧过身,朝那扇黑沉沉的大门做了个的手势。
众人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
南宫雪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退,她的腿还在发抖,可那股刻在骨头里的骄傲让她咬着牙撑住了没倒下。
秋叔挣扎着往后退了半步,那四个状态还算好的弟子也齐齐往后缩。
另一个灰衣弟子甚至已经转过了身,攥着断臂就往后面的方向踉跄地跑了两步。
然后他们的身体僵住了。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同时穿过了他们所有人的脊梁,轻轻一扯,他们的腿便不听使唤地抬起来,一步一步地朝那扇门走去。
步子均匀,节奏一致,连手臂摆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身体在前行,灵魂却像被关在笼子里尖叫着扑腾。
他们跨过了门槛。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房子内部大得没有边际。
头顶看不见天花板,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在不知多高的地方缓缓翻涌。
两侧的墙壁隐在暗处,看不清具体的界限,只有一条宽阔的通道笔直地延伸向前方,一直通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可那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浓的暗色。
通道两侧,每隔半米便站着一个人。
他们安静地立在那里,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异,穿着的衣物也各不相同,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通道的方向,面无表情,眼睛半阖着。
那些身影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刚踏进门来的几个人本能地哆嗦了一下,他们看不透那些人的修为,可那种让人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感骗不了人。
此时,随着他们走近,那些立在两侧的人,随便哪一个散出来的威压都让他们清晰的意识到,这些人有足够的实力可以随意的把他们碾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