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玖等了五息。发布页Ltxsdz…℃〇M


    五…四…三…二…一…


    七玖收回目光，转身重新走回了殿内。


    她走得不快不慢，月白衣摆在地面上扫过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站定之后，殿内沉默了几息，然后方才那个捻须的灰袍老者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层刻意的镇定：


    道友，旁的不说，余军长老那，你总得先把她变回来吧。咱们宗门的长老被你弄成这副模样，传出去也不好听。你先把人恢复原样，旁的什么都好商量。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执事接口，语气里那层威胁已经不怎么遮掩了：不然这事儿后面可不好收场了。我天羽宗虽非顶尖宗门，但也不是任人——


    七玖没看他。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了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看向吴叔，开口说道：吴叔，你们带妹妹在山下等我。


    吴叔微微欠身，嘴角那抹敦厚的笑意纹丝不动。


    他的身影先是模糊了一下，然后连同他身边的小红、曲娘、小木、雾童，以及在她们中间站着的曾欣，在眨眼之间的功夫里，就那样干干净净地从原地消失了。


    殿内的人愣了一下。


    随即有几个人嘴角浮起了笑意，眼睛里的戒备松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轻蔑。


    灰袍老者甚至笑出了声来，捻着胡须的手微微晃了晃：


    怎么，把人都送走了，道友这是要一个人——跟我们慢慢谈？


    那语气里的嘲讽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明晃晃的。


    七玖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的说道：既然你们不想讲理，那就不讲了吧。


    随即，她面容上那层随意的神色彻底收起来了，眉眼间换上了一种极认真极郑重的平静，她开口说道：


    以天羽宗地界为界。


    此地及其生灵，自此刻起，灵气不可有，所生存之需，均以恶为食。食恶肉一分，畸变非人一分。心有恶念者，恶念生，畸变生。


    她顿了一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那道瘦长的影子投在了殿内那些长老和执事的脸上。


    她继续开口，声音清淡如水：所有生灵，自此刻起，永不得踏出此地界。除非有善者愿意信其为人。发布页LtXsfB点￠○㎡


    她说完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的一声短促的、压不住的笑意，像被呛到了一样。


    紧接着更多人笑了，有低沉的哧哧声，有扶着椅子扶手抖着肩膀的闷笑，还有那个年轻执事直接拍了一下桌面，边笑边说：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你当这是什么？儿戏吗？咒我天羽宗？也不看看自己才修了几年的道——


    下一秒，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所有人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荡，原本弥漫在宗门每一寸空气里、日夜不息奔涌循环的浓郁灵气，就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短暂的怔忡之后，殿内炸开了锅。


    有人下意识运转功法，却发现经脉里的气海像被凿穿了底的陶罐，真气汩汩往外漏，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元婴跌金丹，金丹化筑基，筑基散成练气初期那薄薄一层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


    更可怕的是，饥饿感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那种饿不是腹中空虚的饿，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某种“东西”的贪婪渴求。


    而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身边那些脸上曾闪过恶念的人，方才出言指责七玖的几位，此刻在他们的视线里，仿佛散发出了某种令人牙根发痒的香气。


    “啊——！”


    第一声尖叫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刺耳的嘶鸣。


    一个外门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殿门，半边脸已经覆上了密密麻麻的漆黑鳞片，左眼瞳孔裂成竖瞳，嘴里长出的獠牙将下唇戳得鲜血淋漓。


    他伸手抓向最近的一个执事，五指已经变成了鹰爪般的利钩。


    殿内瞬间乱了套。


    方才还义正词严的老者慌乱地往后退，脚绊在蒲团上摔了个跟头，头上的玉簪滚出去老远，头发散了一脸。


    中年女修尖叫着打翻了茶盏，热茶泼在她自己裙摆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左手，那手背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灰色的硬毛，指甲变黑变厚，弯成兽类的弧度。


    “不……不可能……”她声音发颤，另一只手拼命去抠那些毛，却抠得自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我是天羽宗长老！我修了四百年的道！我怎么可能会——”


    她的话又被一声更凄厉的嚎叫淹没了。


    殿外广场上已经出现了七八个畸变者，有的脊背佝偻成虾米状，有的脸上长出了第二张嘴，有的双腿并拢融成了一条蛇尾。


    那些没有畸变的弟子疯狂地推搡着、奔逃着，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天羽宗的山门，无形的屏障将整个地界封得严严实实，每一次撞上去都像撞在绵韧的蛛网上，被轻柔而坚决地弹回来。


    “是那个诅咒！是她！”


    最先搭腔的那位灰袍老者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七玖的位置，却只扑到一片空气。


    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恐惧和悔恨：“道友！这位道友！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处事不公！我们会查清楚的！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都是误会！！”


    “对对对！是误会！”


    中年女修已经顾不上遮掩自己爬满灰毛的手背了，她匍匐着往前爬。


    “我可以！我可以当众立马去查清楚！只要你能收了这咒——”


    “呸！你现在说查清楚？刚才就你叫得最欢！”


    另一位执事忽然扭头恶狠狠地瞪向她，脸上已经有三道裂纹正往外渗黑水。


    “是你先起的头，我才跟着附和的！”


    “我那是……我那是被人蒙蔽了！”中年女人尖叫着说道。


    ……


    他们互相撕咬着，推搡着，每一个都把恶念的源头指向别人，仿佛只要把“因”安在对方头上，自己就能从这铺天盖地的“果”里脱身。


    七玖站在大殿正中。


    那些哀求、哭喊、推诿、谩骂、磕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拍打着礁石。


    她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孔和涕泪横流的狼狈，看着那些互相指摘的手指和颤抖的脊背。


    她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然后她月白色的衣袍边缘升起一层淡淡的红雾，那红雾从她的肩头、指尖、发尾缓缓地溢散出来。


    紧接着，她的身影在那层红雾中渐渐淡去。


    最后，她的声音从红雾深处传出来：


    既然你们是非不分——


    ——那就尝尝世人是非不分的苦果吧。


    红雾聚拢了一瞬，然后猛地向四周散开，迅速消弥在了天地之间。


    而殿内的混乱在七玖消失之后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地烧了起来。


    灰袍老者猛地抬起脸来，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然后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两步，扑向殿门口。


    殿外的场景比殿内惨烈了十倍。


    广场上已经有人彻底变了形。


    那个最先畸变的弟子此刻四肢着地地趴在地上，脊背弓成一道弧线，绿色的鳞片覆盖了全身每一寸皮肤，原本的头颅被拉长变形，嘴巴裂到了耳根，竖瞳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的神采。


    他朝旁边一个瘫倒在地的女弟子挪动了几步，嘴里滴落透明的涎液，滴在青石板上地冒着白烟。


    女弟子尖叫着朝后缩，手肘在石板上磨出了血痕，可她退了两步就被后面的人堵住了。


    她慌乱之中抬起头来看向人群，想找一张熟悉的脸来求救，可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在畸变。


    有人正捂着自己的脸蹲在地上，指缝间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绒毛从皮肤里钻出来，像一层活着的草在疯长。


    有人背对着人群跪着，后颈处的衣领已经被从颈椎处长出来的骨刺顶穿了，刺尖带着血丝在空中微微颤动。


    有人正张着嘴发出不成调的哭喊，嘴角已经裂到了颧骨下方，舌头变成了暗紫色、分叉的细长形状。


    那些畸变像瘟疫一样在一片区域内此起彼伏地爆发，每一声尖叫之后都跟着新一轮更慌乱的躲避和推搡。


    而那些暂时还没畸变的人更不好受。


    他们丹田里的灵力还在继续下跌，有些炼气期的弟子已经跌到了连灵气都感知不到的凡人层次。


    饥饿感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他们的意识，让他们看谁都像是在看一盘菜。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人身上飘——不是看脸，是看肉。


    看脖颈侧面那条微微跳动的血管，看手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青色，看锁骨下方那片衣领敞开的、温热的皮肉。


    有人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