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孩子的脸,大约十二三岁,五官还没长开,眉目清秀得带着一种被岁月停滞了的稚气,只是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株在不见光的角落生长了太久的幼苗,被偶然掀开了遮挡才发现已经白得透光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他半阖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出起伏,费力地把眼皮抬起来,视线在七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七玖摇了摇头。
那双半阖的眼里似乎亮了一瞬。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始终没有把弧度撑起来,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得让人听不出滋味的轻:
我快死了吧……明明是我从前最期盼的事……可真的到了这时候,好像……又高兴不起来了。
七玖蹲下来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又攒了一会儿力气,才抬起眼看着她:麻烦道友……销毁我这具肉身,给个痛快,可以么?
七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正要动手。
符诺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七玖会如此爽快,于是突然带着几分不解的问道:道友难道不想知道这座城的故事么?
七玖歪了歪头问:你想说?
符诺眨了一下眼,突然牵强的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是的……是我想说,我想在死前再讲一次这样的故事。道友愿意听么?。
七玖席地而坐,看着他。
符诺也有默契的讲了起来:
在千年前,有个叫吕梁的修士,带着一块长着绿色苔藓的红水晶踏进了这座城。
当晚一入夜,水晶开始嗡鸣震颤,猩红和幽绿的光漫过每一条街巷,那些被光触到的魂灵全部脱出躯壳,像萤火一样朝那块水晶涌去。
城也就是在那时候过来的。那些空荡荡的躯壳开始走动说话互动,街上重新张灯结彩,酒肆重新开门迎客,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热闹。
我那年才十二岁。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这镇魔塔的守塔人,我天生身负一丝饕餮血脉。
那些魂魄涌向水晶的时候,我催动秘法尽可能的把它们多吸进自己腹中,并想带它们冲出城去。
可我高估了我自己,冲不破,带不走,城已经活了,进来了就怎么也走不出这里。
七玖想着那个突然泯灭的水晶,突然问道: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毁了那个水晶。
符诺苦笑了一下:早就试过了,没人能靠近,一旦靠近,哪怕是元婴期的修士,也会瞬间失去神志,除了吕梁。
七玖点了点头,没再插话,符诺也继续说道:
后来我在城中祭出镇魔塔跟吕梁在塔下打了一场,我打不过他,混乱中误吞了塔顶上那枚镇魔塔上的菩提子,金光一下子灌进了我全身血肉。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镇魔塔就是那时再也收不回来了,一直矗立在了城中央,也就是现在这个地方之上的那座塔。
我没有办法,只能带着那些魂魄躲进最底层,菩提子既让我的躯壳活了上千年,也让我腹中的那些魂魄被金光牢牢囚着护着。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轻了:塔外面,吕梁不敢进来,他怕这菩提之力,只敢借着别人魂魄混在进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后来只要有人误入或者被他带入这座城,他就让那些躯壳把他们同化,并诱惑其魂魄出窍,然后想办法送进塔,用来毁了我。
他最歹毒的本事是吞掉一个魂魄之后能完完整整变成那个人,连记忆和气息都能伪装得一模一样。
而他最狠的一次是百余年前他吞的一个散修唐涛,那时就变成了唐涛的模样,几乎骗过那些年来我找的所有帮手……几乎都杀光了,只留下不足九个,在这座城残喘,并继续帮我与之抗衡,救更多人的魂魄。
七玖听到这儿,觉得很奇怪,她说:那那些帮手的魂魄为什么他们不要?
符诺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发红,却没有泪。
他望向七玖,缓缓的说道:可能是因为我让他们吃了我的肉,而且再叮嘱过他们,只要晚上不要出去,避开那些躯壳,他们就不会被同化,魂魄就不会离体。
他说着,眼底那层复杂的光终于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平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缓缓的溢出来:现在…真的结束了…麻烦道友了……让我能利落的走吧,也让这具肉身从此消弥于这个世间。
闻言,七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准备动手。
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响动,像什么东西从斜坡上跌跌撞撞地滚落下来。
带着明显的踉跄和踉跄间身体蹭过石壁的摩擦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急促的喘气声,混着一个沙哑的喉咙里正在念叨着的模糊音节:能出去了……能出去了……符诺叔叔……我们能——
然后在进入地窖的最后一级台阶上,一个身影猛地摔了进来,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几乎是趴着扑进来的。
是那个驼背的男子。
他比之前七玖在街上看到时更狼狈了些,衣裳上沾满了灰土和暗色的污渍,他的脊背依旧弯折的厉害,额头因为方才那一下摔磕而泛红。
他抬起头的时候先是看见了七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涌上一瞬间的惊恐——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逃。
可他的目光越过了七玖,落在了她身后地面上那具坍塌的肉球上,落在了那个苍白的孩子脸上。
他的目光定格了。
然后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白上迅速布满了血丝,像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那一个瞬间同时涌了出来。
他甚至没有再看七玖一眼,整个人朝符诺的方向扑了过去,他爬得很快,佝偻的身躯贴在地面上,手指抠着石砖缝往前挪,几息的功夫就到了符诺身边。
他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而是直接张开双臂,把那个苍白瘦小又看起来诡异的孩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弓着的脊背对着七玖,像一面被风雨打穿了无数次的旧伞,撑开时已经歪歪扭扭了,却依然固执地朝前支棱着。
他抬着脸朝七玖的方向,嘴唇抖着却咬紧了牙,眼底那层通红的湿意被一种强撑出来的执拗撑住了。
那姿态已经表达了一切:别碰他。
七玖看着这一切,她再次看向了符诺。
符诺此时目光落在了小胜歪斜的肩头上,声音已经很轻了,像一截快要燃尽的灯芯:
小胜……你早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停了一下,攒了攒力气。
别挡着了,这位道友……动手吧。
不行——
小胜猛地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个人朝七玖的方向匍匐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哀求:
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符诺叔叔……他撑了一千年多了——他守了一千的多年了——你不能杀他——
他每说一句额头就叩一下地面,咚咚的闷响在空旷的地窖里回荡着,没有节奏,只有越来越急、越来越碎的频率。
他哭得像个弄丢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脊背深处那些旧疤因为用力而绷紧了,在灰扑扑的皮肤下面鼓出一道道暗红的纹路。
然后他转过头去,连滚带爬地扑回符诺身边,把那颗瘦小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手指穿过符诺散乱的碎发,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脸颊,像在捂热一块快要冷透了的石头。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孩子面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符诺的额角和颧骨上:符诺叔叔……小胜带你出去……小胜养你……
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沾着湿漉漉的哽咽,现在轮到小胜保护你了……小胜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你…你看看小胜……
符诺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又苦又淡的弧度:小胜是长大了……是符诺叔叔没用,才让小胜变成这样。
小胜猛地摇头,头摇得又快又急,眼泪被他甩得飞溅开来:
不是的!不是的!是叔叔一直护着小胜——是小胜太没用了——
符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没有力气抬手了,只能那样看着,用目光慢慢地把小胜那张被泪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的脸描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转向七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在维持着清醒:让道友久等了。
他顿了一下,喘了两口气,才重新开口:这孩子……是当年跟着一对修士进来的,那时候才四、五岁。
而那对修士……在路上就死了,死在了吕梁手里,我见他太小,不敢让他一个人留在外面,而且那时候变成唐涛的吕梁对整座城管得极严,我手下的人……死伤大半,我谁都不敢轻易相信。
所以…所以我只能把他藏在我身旁的一个小洞里,用肉身替他挡住大半。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极重极重的愧疚:
可人长大了却是要长个子的,我却没顾上。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那个洞里长年弓着身子,再也直不起来了。
说道这儿,他的声音已经哽咽的有点听不清了,他停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小胜那满是伤疤的身子上掠过,才又缓缓的说道:
后来唐涛又钻了好几次空子,这孩子为了护我……全身上下没几块好肉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气息也越来越弱,可那层期冀反而变得越来越浓。
他看向七玖,那双即将阖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微光:
道友……在下可否能再恳求您再行一次好,看着这孩子如此可怜的份上……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人烟稀少些也行,让他……至少能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小胜猛地抬起了头。
他死死地抱着符诺,歇斯底里地喊着:不要——小胜不要离开符诺叔叔——叔叔不活了,小胜也不要了——
他把脸埋进符诺的肩窝里,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却倔强。
小胜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
符诺的眼皮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渐渐开始合拢。
七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那个时刻痛苦又即将熄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那个抱着他不肯撒手的驼背男子,她的指尖颤了颤。
她没有动手。
她蹲下来,望着符诺那张已经快要彻底合拢的眼睛,忽然轻轻问了一句:如果能活,你会想活么?
符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开眼,但嘴唇极其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微不可闻的说道:
活着……多好啊。
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