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国的南方,雨水总是绵密得像是永远不会停。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周家所在的村子叫泥塘村,村如其名,进村的土路一到雨天就烂成一片浑浊的泥沼,连村里的狗都懒得踏出去。
周家的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土墙灰瓦,墙根处生满青苔,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雨天时屋角漏下的水珠能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
周父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小学三年级的学历在村里不算最差的,但也不够用——
他认不全报纸上的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数。
三天前,霍自香生下第二个女儿的时候,周父蹲在产房外的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天亮时只说了一句:“又是丫头。”
婆婆的脸比屋檐下的老腊肉还黑,当场摔了一只碗。
霍自香那时还躺在用稻草垫高的木板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床边还挤着两岁的大女儿大妹,因为大女儿出生不讨喜,至今婆家也没定下一个名字。
她原名叫霍自香,娘家在三十里外的柳河村,读过两年小学,认得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工整。
而今天,也就是二女儿出生后的第三天,婆婆就收拾了她们母女三人的衣物。
不过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和半袋糙米,全塞进一个豁了口的竹篮里,搁在门槛外面。
周父站在门内,背对着她们,肩膀塌下去,一动也不动。
霍自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她弯腰抱起二女儿,又用背带把大女儿绑在背上,竹篮挂在手肘上,走出了那个她住了六年的院子。
那天没有下雨,但天阴沉得像是随时要塌下来,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了三声,她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而柳河村的娘家更让人寒心。
霍自香的爹站在院门里头,隔着那道用荆条编成的篱笆,只说了一句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带着两个赔钱货回来,让村里人怎么看?”
篱笆上爬着的牵牛花开得正好,紫莹莹的,可霍自香的眼睛里只看到那些荆条上尖锐的刺。
她转身时背上的大女儿醒了,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路边的一只蝴蝶,而怀里的二女突然哭了起来,声音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
霍自香把孩子都搂紧了些,低下头,沿着土路往南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走了整整两天,脚底磨出了血泡,鞋底也裂开了一道口子,她终于到了白水镇。
镇子不大,但好歹有柏油路,路边有卖包子的小摊,有修自行车的铺子,还有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小旅馆。
霍自香用最后的三百多块钱,那是她偷偷攒下的私房钱,缝在贴身衣服的夹层里,在镇子最西边租了一间房。发布页Ltxsdz…℃〇M
那房子原来是个堆杂物的偏厦,墙体是红砖砌的,没有粉刷,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苔藓。
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看她带着两个孩子可怜,把房租从四百讲到了三百二,还送了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和两个搪瓷盆。
霍自香把行李放下,把大女儿从背上解下来,又把二女放在床上——
其实只是一块架在砖头上的旧门板,上面铺了稻草和一条毯子。
她坐在门槛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等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已经干了。
她在这里的第一天,给大女取名叫霍七七,小女叫霍九九。
这名字是她仅剩的那点学识里能想到的最好的了——
七和九都是单数,是阳数,她希望两个孩子将来能硬气些,不要像她这样命苦。
七七天生就比九九闹腾,刚会走路就满屋子窜,把房东老太太养的那只懒猫撵得上蹿下跳。
九九则安静得多,常常坐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一画就是一整个下午。
霍自香在白水镇上一家叫“客来香”的小饭馆找到了洗碗的活计,老板姓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她老实肯干,答应让她每天下午把孩子带到店里后院的柴房里待着,只是不能让客人看见。
霍自香从早洗到晚,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冬天的时候冻疮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颗米粒。
七七和九九就蹲在柴房里的稻草堆上,七七会用捡来的碎瓷片在墙上画画,九九就安安静静地数手指头。
到了后来,两个小家伙长大了一点,刚好赶上国家政策,镇上办了免费的义务教育,霍自香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了白水镇中心小学。
七七和九九从一年级开始就同班,坐在前后桌。
可随着年岁增长,两个孩子越长越不像。
七七的脸庞渐渐显出一种秾丽来,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是天然的胭脂色,笑起来的时候连学校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都愿意多给她一串。
九九的长相则平淡许多,随了霍自香,五官单薄,脸颊上还有几点浅褐色的雀斑,笑起来也是温温润润。
但九九读书用功,成绩稳在班级前五,而七七的课本永远卷着边,扉页上画满了小人儿。
每天放学回家,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九九就趴在木桌上给七七讲题,用铅笔头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七七听着听着就开始转笔,或者揪自己辫子上的橡皮筋,九九急了就拍桌子,七七就吐舌头,到最后总是七七拉着九九的袖子说:“好九九,我请你吃辣条。”
两个人就跑去巷口的小卖部,用霍自香每天给的五毛钱零花买一包辣条,你一根我一根地分着吃。
五年级那年的秋天,放学路上出了事。
那条路要经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已经干了,长满了狗尾巴草。
几个同班的男生走在前面,其中一个叫李勇的,是班里出了名的刺头,他爸在镇上开棋牌室,他妈很宠,家里也基本没人能管到他。
李勇突然停下来,等九九走近的时候,猛地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九九没站稳,整个人扑倒在路边的泥坑里,膝盖磕在石头上,书包甩出去老远。
李勇叉着腰笑:“野孩子!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
七七本来走在前面几步,正蹲在路边摘一种紫色的小野花,听见九九的哭声回过头来,手里的花撒了一地。
她冲上去的时候像只小豹子,一把揪住李勇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拳头直接往他脸上招呼。
李勇比她高半个头,可被这突如其来的劲头吓住了,竟然没还上手。
旁边的几个男生围上来拉七七,有的扯她头发,有的踢她小腿,嘴里喊着:
“野孩子打人了”
“就知道欺负人”
我敢打我,我打不死你!
……
七七一声不吭,嘴唇咬得发白,挣脱了这个又扑向那个,指甲在李勇脸上划出三道血印子。
九九从泥坑里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她哭着去拉七七的胳膊:
“姐!别打了!”
可七七已经打红了眼,她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跪在地上,又立刻翻身站起来,抄起书包朝最近的一个男生抡过去,书包里的铁皮文具盒砸在那人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班主任张老师骑着自行车经过,才把一群人拉开。
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看着七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又看看其他人脸上的血印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第二天她把霍自香叫到了学校办公室。
办公室里开着吊扇,嗡嗡地转着,把张老师桌上那杯茶的热气搅得四散。
霍自香还穿着饭馆的围裙,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指甲缝里都是白的。
她站在办公桌前,背驼着,眼睛一会儿看张老师,一会儿看站在墙角的七七和九九。
九九的膝盖包着纱布,眼睛红红的,七七则梗着脖子,嘴角破了一块皮,下巴上沾着干了的血迹。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
“霍七七家长,李勇家长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他们要求霍七七当着全班道歉,还要赔偿医药费。
但校方的意见是——霍七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跟人起冲突了,上学期她就跟六年级的打过架。
我们学校虽然小,但校纪校规不能坏,建议您给孩子办转学,或者……暂时劝退。”
霍自香的手指绞着围裙的边,嘴唇哆嗦了几下,刚要开口,七七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脆又亮:
“不读就不读!谁稀罕!”
她转身就走。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瘦小的脊背上,校服洗得发白,背后有一块补丁。
九九追出去拉她,被她甩开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勇和那几个男生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七七停下脚步,仰起头,把嘴角的血痂舔掉了,一字一顿地说:
“我现在不读书了,你们要是再敢欺负我妹,我每天堵在校门口,见一次打一次。”
那几个男生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
回到那间出租屋,下午的光线从石棉瓦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
霍自香坐在床边,七七坐在门槛上,九九蹲在两人中间,手里攥着七七的书包带子。
九九的声音带着哭腔:“姐,你回去读书吧,我去求张老师。”
七七把脸别过去:“不读。”
“姐!”
“说了不读就是不读!”
霍自香终于站起来,操起门后那根晾衣用的竹竿,劈头盖脸地朝七七的屁股上抽去。
竹竿打下去带着风声,七七咬着牙不躲,屁股上挨了三四下,一声不吭。
霍自香的手在抖,竹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七七还是梗着脖子,脸朝着墙,肩膀微微抖着。
九九突然“哇”地一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她跪在地上去抱霍自香的腿:
“妈!别打姐姐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摔倒的……是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霍自香站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她伸出手指,指尖发颤,指着七七的后脑勺:
“你犟!你就犟!以后别后悔!”
她转身进了里间,其实只是用一块布帘子隔出来的半间,里面放着一张窄床和一口木箱。
布帘“哗”地拉上了,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七七在原地站了很久,日光从破洞里斜移到她脚边,慢慢爬上她的膝盖。
她的屁股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痂又裂开了,可她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布帘,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抽噎的九九。
她什么也没说,抬脚跨过门槛,走到了外面,挨着墙坐了下来。
她既然决定不读,那就是不读!
不读了能保护妹妹,还能留下钱,攒钱给妹妹读初中和高中了。
真好,妹妹聪明,才不浪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