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发布页LtXsfB点¢○㎡
她看了九九很久,久到天色又暗了一层,久到九九的睫毛垂了下去,然后七七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怕。她说。
瞬间,九九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没有再说什么,从礁石上滑下去,从裤兜里摸出那只打火机。
她用拇指蹭了蹭才打着火。
火苗在她拢着的掌心里跳起来的时候,照亮了她下半张脸的轮廓。
她把火引到白天留下的那堆炭灰和细枝上面,火重新烧起来,红黄色的光把周围一小片沙滩和礁石照得暖融融的。
九九借着火光在附近走了一圈,找了一些能吃的野草和叶片,用水壶里剩下的水冲了冲,拿回来放在火上烤软了,两个人就着火光吃了一些。
野菜没什么味道,嚼在嘴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涩和清苦,但肚子里有了东西之后,那股空落落的寒意退下去了大半。
那五个人缩在几米外的沙地上,藤蔓捆着他们的手脚和肩膀,一动也动不了。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各种细碎的声音,干渴的、饥饿的、疼痛的、恐惧的,可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于洋的眼睛被捅瞎之后血已经止住了,可眼眶周围肿胀得像两颗被摔烂的桃子,他从那之后就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声音。
刘景侧着身体蜷着,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地舔一下自己的下唇,那点唾沫根本解不了渴。
吴大伟靠在那截树根上,头歪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周杰的呼吸很浅很浅,像怕声音大了会招来什么似的。
郭云云缩在最里面,把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埋进别人的遮挡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火光跳跃了一阵之后慢慢趋于平稳,橘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礁石边缘。
七七从礁石上滑下来,在火堆旁边的沙地上平整了一块地方,用外套叠了叠垫在头下面,侧身躺了下去。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浅变长了,肩膀的起伏均匀而舒缓,像是睡着了一样的安稳。
九九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膝盖蜷着,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七七的睡脸。
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着,一跳一跳的,像两簇被风吹动着的小火苗。
她看着看着,眼神里那层东西开始翻涌了——从犹豫到动摇,从动摇到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顶。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抿上,指尖在膝盖上慢慢地收紧了,指甲隔着裤子的布料掐进了掌心。
然后她站起来了。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她绕着火堆走了半圈,走到七七躺着的那一侧,蹲下来,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俯下身,伏在七七的身上。
她的手臂从七七的腰侧绕过去环住了她,脸贴在七七的肩膀旁边,嘴唇凑近她的耳朵。
她的呼吸烫而急促地扑在七七的耳廓上,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决堤一样的颤:姐姐……九九好想你。
七七的呼吸声没有变。
均匀的,绵长的,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的身体被九九环住的时候微微下沉了一点点,肩胛骨跟着呼吸的节律抬起来又落下去,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九贴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脏隔着两层布料的跳动——不慌不忙的,一下一下的,像钟摆一样稳。
那心跳声从七七的身体传过来,穿过九九的手臂和胸膛,落在九九自己的心跳旁边,两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一快一慢,像两条交汇了但没有合流的河。
九九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半分,像要把这个人永远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似的。
可这样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就慢慢起身坐在了旁边,轻轻托住了七七的后脑勺位置,两只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缓缓地、极缓地把七七的脸往上抬起来,朝着自己腹部的位置压过去。
就在那一刻,七七的身体动了。
她可能没有完全睡沉,也可能只是睡着时本能的反应。
九九的手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一样定在原地。
姐姐要醒来了么?
姐姐要发现了么?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重新接上,可接上的时候那气息已经乱了,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扯松了的线。
她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白水镇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七七坐在煤油灯下给她缝校服上崩开的扣子;
九九放学跑回来推开那扇暗绿色的铁门的时候,七七从衣柜里被放出来,赤着脚站在午后的光里冲她弯眼睛笑;
地下室那盏小台灯下两个人面对面吃一碗面,七七把自己碗里那颗荷包蛋用筷子夹到她碗里,说你读书辛苦,你吃;
她每天早出晚归的那段时间,七七从不多问,只是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保持着她刚离开时的形状,好像这样她就会回来得更快一些。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着,每一帧都带着温度,烫得她眼眶一阵发酸。
可下午郭云云的那些话也在脑子里转。
跟那些画面并行着、交错着,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
你们出去了没有地方会容你们
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过街老鼠一样
……
那些话是诅咒,可它们未必没有变成现实的可能。
如果她被抓了,如果她被带走了,姐姐一个人怎么办?
在这个岛上她可以守在七七身边,可出了这个岛呢?
那些镜头已经拍下了她的脸,拍下了她做过的一切。
她也许还能撑一阵子,可那种一阵子能撑多久?
等外面的力量真的涌进来,她被关进去的那一天,七七会怎么样?谁来守她?
她怕极了。
那份恐惧像一只手从胸腔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攥得又紧又冷,连带着她捧住七七脑袋的手指都开始微微地抖。
她的脸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着,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什么,可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