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芳君刚走出革委会大门，阳光很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发布页LtXsfB点￠○㎡


    “杨芳君同志！”


    她转过头。一个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的男人正朝她快步走过来。杨芳君认出他了，是昨天跟她一起去临县的革委会同志，好像姓纪。


    “纪干事？”杨芳君停下脚步，“你叫我？”


    纪干事把自行车撑好，“正好碰上你！郭卫英同志打电话过来了，说她妹妹醒了。”


    杨芳君愣了一下：“醒了？”


    “是今早醒的，情况还不太明朗，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杨芳君点了点头，立马坐上自行车后座。


    还没到病房门，就听见一阵非常凄厉的惨叫声。


    杨芳君的脚步骤然停住。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快步跑向病房，低声喊道：“又发作了”，然后推门进去了。


    杨芳君就站在门口，只见郭干事缩在床角，被子被她揪在胸前，指节泛白。她低着头，脸被散乱的头发遮住大半，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又急又浅。


    郭卫英站在床边，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刚伸出手想去碰她一下，郭干事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里全是惊恐和抗拒。她抬手打掉姐姐的手，声音尖锐，带着一种破碎的颤音：“别碰我！滚开！”


    郭卫英被这一下拍得手背发红，却没缩回去，反而往前又倾了倾，眼泪止不住的流，“小红，是我，我是姐姐啊……你不要害怕……”


    “姐姐？”郭干事怔怔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空洞的眼神慢慢有了一丝焦距，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人，她猛地扑上前，一把紧紧抱住郭卫英的腰。


    “姐姐……姐姐……呜呜呜呜……”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郭干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又无助，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连日来遭受的所有折磨全都哭出来。发布页LtXsfB点￠○㎡


    郭卫英轻轻搂着瘦弱的妹妹，一手慢慢顺着她的后背，低声温柔地安抚着：“小红，不要怕，已经没事了。”


    护士将药片和水递给郭卫英，郭卫英扶着郭干事的肩膀，轻轻托起她的后背，把药片递到她嘴边：“小红，把药吃了，吃了就不难受了。”


    郭干事不再抗拒，张开嘴咽了下去，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郭卫英把被子给她掖好，又站了一会儿，见她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眼睛也终于阖上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带上。


    郭卫英对站在外面的杨芳君和纪干事说道：“医生说，我妹妹精神可能受了极大的创伤，我……我刚刚就是多嘴问了一句，我妹妹她就受不了了。”


    纪干事点了点头，开口道：“郭卫英同志你也不要过于心急，现在这情况咱们只能耐心等待。”


    杨芳君却问道：“郭姐姐，那你刚刚可有问出什么？”


    “我妹妹刚刚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她一直重复说，是郑仲勋害她，是郑仲勋收买赵德贵娶她。”


    “这句话十分关键。”杨芳君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转头看向身旁的纪干事，语气果断，“纪干事，咱们得马上再去趟赵德贵家。”


    纪干事满脸不解，“是出什么事了？”


    杨芳君解释道：“郭干事说了收买，收买说白了就是给钱了，我猜郑仲勋跟赵德贵私下肯定有什么交易。”


    “那咱们跑去赵德贵家里干啥？”纪干事问道。


    “去找证据。”杨芳君道：“赵德贵原本就是村里的懒汉，平日里游手好闲，家里根本没有额外积蓄。既然是郑仲勋出钱收买他，必然给了他一笔数目不小的钱财。这笔钱来路不正，他不敢存进信用社，要么偷偷藏匿在家里的，要么就是藏在家的附近。只要咱们找到这笔贿赂款，就能坐实郑仲勋收买他人、蓄意藏匿迫害郭干事的罪名。”


    纪干事听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神色十分慌张：“不可不可，这万万行不通。咱们没有革委会开具的搜查证明，私自闯进老百姓家里搜查，是违反组织纪律的，是要受处分的，所以这事咱们必须得按着规章制度来。”


    就在杨芳君还在想怎么忽悠纪干事去赵德贵家时，县里妇联的两名干部正巧赶来医院探望郭干事，领头的是妇联办公室的何大姐。


    纪干事一见是县里妇联的同志，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连忙迎上前打招呼，“何姐，你怎么过来了。”


    何大姐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满是忧心，开口说道：“今早我们看到报纸，对郭卫红同志的事深感痛心。纺织厂女干事被人囚禁虐待一事，在县妇联内部已经传开了，领导特意安排我们过来探望，看看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然后再看看她生活上有没有难处。”


    她目光扫过杨芳君和郭卫英，问道：“这两位是郭卫红同志的家属？”


    纪干事介绍道：“这位是郭卫红的姐姐，这位是杨芳君同志。”


    何大姐闻言，眼里充满惊讶，“你就是杨芳君啊，”她主动伸出手握住杨芳君的手，“杨芳君同志，你在《东海日报》上写的文章我看了，你能挺身而出，敢于直面歪风邪气，为遭受苦难的妇女同志发声，非常了不起。”


    杨芳君没有接过话头，而是立马转移话题道：“何姐，你们妇联来的正好，眼下有一个棘手的问题，需要你们妇联帮忙。”


    紧接着，杨芳君和盘托出，把因为没有搜查手续，无法去赵德贵家找郑仲勋收买赵德贵的证据，如此一来，他们就无法帮助精神已经错乱的郭干事。


    何大姐听完，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思考片刻后，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盖着县妇联鲜红公章的下乡走访介绍信：“最近县妇联正在开展全县乡村妇女生活状况走访摸排工作，这份介绍信涵盖东海县所有自然村。我们一同前往，以入户走访、慰问困难农户为名，名正言顺，完全符合组织工作要求。”


    “可是，”纪干事道：“可是赵德贵所在的村子属于隔壁临县，不属于咱们本县管辖范围。”


    何大姐道：“这一点不用担心。前段时间县里接到不少跨县妇女求助的信件，而且邻县也有不少妇女嫁到咱们东海，两地人员往来频繁，所以咱们和邻县妇联一起组织了联合跨区域妇女情况排查。既然郭卫红同志属于咱们东海县，那就正好在我们排查名单之内。我们借着核查家属生活状况的由头上门，跨县走访合情合理。”


    杨芳君眼中一亮，当即点头：“这个法子行。就算我们四下查看，也完全可以解释为摸排家庭生活状况。”


    纪干事也连连点头，之前的顾虑一扫而空：“说得没错，借着妇联跨区域调查务工家属的名头，我们仔细查看各处，完全合乎工作流程。届时一旦发现异常藏匿的痕迹，郑仲勋就可以定案了。”


    何大姐果断说道：“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动身前往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