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田站在院门口，远远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叩门声、问话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忽然觉得这安静了大半天的村子，像一锅被重新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发布页LtXsfB点￠○㎡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望着眼前黑魆魆的田野，低声说了句：


    “王瑾，你可千万……别出事。”


    周檀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以探听动静为由。


    这是他给的理由，至少在他看来，这理由很体面。


    总不能说是自己想来吧，想探探她偷听墙角后的感想，想了解一下她对他、对他的过往的看法。可等真的站到她面前了，那些准备好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拿眼下的事当幌子。


    两人就在门外不远处排椅上坐下。


    院墙边的老槐树刚抽了新叶，浅绿嫩黄的一层，在薄暮里像笼了轻纱。墙根有野花开了，细细碎碎的白，香气若有若无的，被晚风一缕一缕送来，又吹散。远处田埂上的荠菜花、婆婆丁开得正盛，明晃晃的黄白色一直铺到山脚，像被人打翻了颜料瓶。


    一看就是富实年头，搁从前灾荒兵乱时期，满目荒凉，哪有荠菜、婆婆丁这种又当菜又作药且适口的好东西？吃土还差不多。


    天是淡青色的，未尽的霞光在上头洇出浅浅的橘粉，几颗早亮的星子浮在树梢上头，疏疏朗朗的。


    禾田深吸一口气，胸口那点子因王瑾失踪而悬着的不安，被这安稳的气息压下去几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好时节，不冷不热，万物萌新，没有蚊虫袭扰，很是能让人心境安宁。


    周檀上来就送出了关切：“沙老四真的偷跑回来了？”


    话里带着真正的关心。


    这可是他与她、与这个村子关系紧密的体现。长广县富华赌坊一案他可是深度参与者、见证者，这话递出去，就把他和她、和她身后的村子捆在了一处。


    他喜欢这种被捆绑的感觉，像是两根本不相干的藤蔓，被人为地拧到了一起，渐渐长成一体。


    “你的人够用不？要不要我安排几个人手？”


    她用他干活，他帮她做事儿，你来我往的次数多了，这账就算不清了，关系也就密切了不是。


    就好像程九，不管大小生意，都习惯跟她商议、拉她参与，二人的关系不断加深，倒是比亲人还亲。


    他心里拿自己跟程九比，又觉得不止于此。程九图的是利，他图的是什么？他不敢细想，只把这话说得越发熨帖自然。


    论起来，跟着程九赚的那俩小钱能做啥？等他首批投放市场的玻璃制品卖完了，所得的收益那才叫钱。有那些钱，别说买地了，就是进城购置房产、建庄子都没问题。


    “我记得官府有十两银子的悬赏，不知道能不能拿到。”


    嗯，她是个财迷，八成是惦记上了这笔赏银。瞧，他多了解她啊！


    他微微偏头看她，眼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带了笑意的打量。


    禾田歪头打量着他，这才分开多久，他又换了一身衣裳，天青色直袖长衫，像是一朵跌落凡尘的荷花玉兰。晚风拂起他的袖摆，仿佛随时会飞走一般。没有束发，没有戴冠，头发散着，只用一条霞色织金发带在脑后松松束了一小把，下面的全都披着，长垂至腰。乍一眼望过去，雌雄莫辨。


    禾田抬手拈起他脸侧的一缕头发，触感湿湿的，香香的，显然来之前这人刚沐浴过。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发丝时，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想让她拈得更顺手些。


    “这个天气也不怕得头风？”爱操心的毛病又发作了，她忍不住皱眉道。


    当下医疗水平低，一场风寒就能要命绝不是危言耸听。她想着那些关于脑卒中、风寒入髓的可怕说法，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急！财神爷总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儿怎么破！


    周檀从中听出了关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焐了一下，道：“已经擦过了，快干了，无碍。”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要相信清铃的医术。”


    禾田毫不客气道：“医术好就可以拿自己当小白鼠？我这是怕你生病了，撂挑子。玻璃、三合土还有马上开始的造纸，这都是关键性的业务，你要是病了，几乎就得瘫痪，一天得损失多少钱这笔账你算过没？你是不清楚自己的分量吗？”


    话说得很硬，可手指收回来时，却下意识在袖口蹭了一下那点湿意，像是想把他的温度和香气留下来似的。


    “是，我明白。”挨训的周檀反而越发温和，“东西既然已经出来了，怎么卖、卖给谁、卖到哪里，都有人负责，你放心，断不会让你蚀本。首批大小镜子和窗玻璃已经运往上京，最多半个月就会有消息来。完不成任务、赚不够钱，他们不敢回来。”


    他看她面上绷着，眼底却亮晶晶的，就知道她心里其实欢喜，又补了一句，“你且等着数钱就是。”


    这话极温润，可惜禾田只听到了一个“钱”字。


    她开心极了，心里头的银钱在哗啦哗啦作响，仿佛看见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排着队、喊着口号往她库房里走，连空气都带着铜钱味儿。


    心里高兴，说话就不免带上了几分讨好与甜腻：“你办事，我有啥不放心的？再说了，咱们的东西都是好东西，绝对不愁卖。对于销售的那帮人，你也别给太大压力，多激励、搞提成，不用人盯着，他们自己就能铆足劲儿干活儿赚钱。你本是天上月、高岭雪，闲来搞搞研究，没必要沾手这些红尘俗事。”


    “你是在夸我吗？”


    周檀微微侧头，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朵花来。


    其实他心下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动作有点好看，每次都能看得她恍神。他故意在这时候做出来，就是想看她那一瞬间的失神，那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眼里是特别的，是被她看见、被她在意的。


    禾田的眼神果然涣散了数息，然后她摇摇头，似乎想甩掉某些混沌的迷云：“算是吧？你不喜欢听？是觉得我油嘴滑舌吗？我记得你以前总说我‘美言不信’。”


    周檀给她那两下子略显慌张的甩头撞了一下，心下暗哂，不自觉收回目光：“几时的事儿？我怎么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