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老二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杀猪刀重重拍在桌上,刀刃嵌入桌面三分,刀柄还在嗡嗡颤动。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沙老大从始至终没再多说一个字。他低着头,一双干瘦的手搁在膝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目光却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沙家厅堂里那盏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火苗晃了晃,照得四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像是四张纸糊的面具贴在墙上。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这一夜的长石村,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暗流已经在水底翻滚起来。
沙老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屋外猪圈那股熟悉的腥臊味灌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像是品着什么甘醇的陈酿,眼底那两片薄光越发冷了。
“禾二那丫头以为把老四送进大牢就赢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跟兄弟们说,又像是在跟夜色里的什么人对话,“可她不知道,沙家从来不止老四一个人。”
他说完,把窗户“啪”地合上,转身对着父兄三人,脸上竟然浮起一丝笑纹。那笑纹挂在灰白的面上,怎么看都像是刀口上凝住的血痂。
“等王百家把水搅浑了,”沙老三慢条斯理地说,“我再去益都府见一见那位俞老板。面子情这种东西,用一回少一回,可该用的时候,就不能省。”
因为禾香明天就要走,这一夜,姊妹三个睡在了禾香的床上。
至于女婿梁克用——
按照当地风俗,闺女女婿回娘家是不能同房的,所以,梁克用被安排住在前院的客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身为外男,未经允许的他不能进入后宅。
这是家里给禾香留的房间,但因为她已经出嫁,所以能住在这里的机会很少。
尽管如此,房间还是给留出来了,这本身就表明了家里的一个态度:不管闺女将来如何,这个家永远都有她的位子,任何人都休想用“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为借口磋磨她。
这是娘家给她的底气,也是她永远的靠山。
回来时间不多,但禾香还是忙里偷闲将自己的屋子收拾得鲜亮干净。
于她而言,这里的每一处布置全都是用了心,蕴含着她的心意。
不用将就谁的喜好,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自己的地盘自己做主,这种感觉真好!
每当指尖抚过窗台上自己年少时淘来的粗陶小花瓶,田里捡的带花纹的鹅卵石,或者掀开樟木箱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禾香就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妥帖地安放着,像是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以后做梦,不会在旷野中奔跑,明知前方就是自己的家却从来不曾到达过。以后不会了,她的家,就是这几间比寻常人家正房都不差啥的厢房,房间里的每件东西都属于她,浸淫了她的气息,能够从遥远的梦境中准确无误地响应她的追寻。
等到酒宴的卫生收拾得差不多了,各人洗漱完毕,已近子时。
姊妹仨换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睡裙躺倒床上时,不约而同发出惬意的叹息。
“二姐,这种睡衣真舒服。”禾嘉由衷道,“这是府城流行的穿法吧?”
不费布料,裁剪简单,圆领套头款宽松松,穿脱那叫一个方便省事儿!
禾田胡乱应了一声,心说这衣服那有啥技术含量,不过是释放了胳膊腿儿,感觉没了束缚而已。
要不是环境不允许,大夏天的她绝对不会容忍穿着长袖长裤。
唉,没办法,入乡随俗,不能自毁名节。
禾嘉睡中间,禾香睡床外,禾田靠里。一躺下,禾嘉就一边一个抓住两个姐姐的手。
“不知道姐夫现在在干嘛?大姐,你换地方睡觉习惯不?“
禾香好笑道:“自己家,有啥不习惯的。“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泛起一阵潮润的暖意。是啊,自己家,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舌尖都是甜的。
嫁出去这几年,在梁家她何曾有过“自己家“的感觉?厨房是婆婆的,正屋是公婆的,厢房虽然归她和梁克用住,可摆设、朝向、采光,哪一样由得过她?就连床头多放一个针线笸箩,婆婆都要念叨几句碍事。
是的,她们小两口的屋子,做婆婆的随时都能进去。想上锁?
开玩笑,前脚敢挂锁,后脚婆婆就能嚷嚷得全村人都知道,她的心不在婆家,把婆家人当贼一样防着。
要问憋屈不?
憋屈也得忍着,谁家媳妇不是这样的?婆婆是家里的天,只能敬着、顺着,绝不可忤逆,否则,那就是该被休弃的大罪。
禾嘉并没有探寻姐姐姐夫私生活的意思,她纯粹就是想嘚瑟。从小到大,她就是个嘴上不肯吃亏的主儿。
“不知道姐夫习惯不。“禾嘉狡黠道,“你们在家是睡炕吧?不知道他习惯木板床不。“
“不过,不习惯也没办法,在丈母娘家可不由他说了算。“
“有自己的房间真好,是不是大姐?我听梁三哥说,他们家还是以前的老房子,他跟父母住正屋,你和你们嫂子住东西厢房?都是厢房,他们家的好还是咱家的好?“
禾香闻言愣了一下,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自己出嫁前,那时候宋甜还是她妹妹,姊妹三个住在一个房间、一铺大炕上。
炕的一边睡人,一边则用来放粮食。
家里没有养猫,自然就会跑进来耗子。又一年冬天,禾香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东西钻进了脖子和枕头之间的间隙。
她当时就感觉到了那是啥,是耗子!
天老爷!当时的她吓得魂儿都飞了,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动,一点一点熬着时间,时刻感受着那种冷不丁会被咬一口的恐惧感。
给耗子咬了会死得很惨,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告诫。
她知道耗子是怎么来的,是被炕边的粮食吸引进来的。
她不敢动也不敢喊,硬生生捱着,直到那毛茸茸的玩意儿离开。
这时她才发现,大冬天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没有独立的房间,个人隐私就很难维护。
来癸水的时候,要替换月事带,她就只能偷偷摸摸,趁着没人在的时候更换,手忙脚乱地跟做贼似的。
每次更换都像是打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跳急速、手脚慌乱。
这个时候,倘若谁在院子里出个声儿,她的心能跳到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