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正房的东梢间,是苗彤彤的绣房。发布页Ltxsdz…℃〇M
说是绣房,其实就是她娘陆岁岁特意隔出来给她学针线和做规矩的地方。
屋内,一张紫檀木绣桌旁有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她绣了大半年的那幅百鸟穿花图…..可才起了个头,鸟的翅膀还缺半拉。
案上摆着个铜掐丝香炉,烧着檀香末子,烟气懒洋洋地直往屋顶飘。
苗彤彤正坐在绣桌前,手里捏着根银针,对着绷子上那片绣了一半的鸟翅膀,半天都没下一针。
她才年仅十五岁,身量便已抽条,瓜子脸,杏仁眼,眉梢天生带着点往上挑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此刻那双眼睛却有些发直,耳朵竖着,显然在偷听外头的动静。
她娘陆岁岁就坐在她对面,借着同一盏灯,绣一块帕子。
年约四十五岁的妇人,皮肤依然白净,眉眼精细,穿着身墨绿色袄裙,头上只别着一根素银簪子。
可她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手指翻飞,一针一线利落得很,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容人靠近的端肃。
“娘…..”苗彤彤终于憋不住,把针往绷子上一插,歪着头问,“听说爹晚上收留了两个人,就住在咱们家。”
“你知不知道他们是谁啊?”
陆岁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绣花针穿过丝帕,声音平淡:
“好好绣你的,小孩子家,管这么多做什么。”
“我都十五了,怎么还是小孩子?”苗彤彤嘟囔一句,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听前院的家丁说,那个年纪大的叫老崔,是爹年轻时的老兄弟?”
“还有一个姑娘,受了伤住在客院,请了大夫?”
陆岁岁把手里绣了半截的帕子往桌上一搁,终于抬起眼,语气不耐烦道:
“你爹的人情世故,和你有什么关系?”
“老崔年轻时帮过你爹,咱们家照顾几天,尽个情分,仅此而已。发布页Ltxsdz…℃〇M”
“你一个姑娘家,别老打听外头男人的事。”
“娘!那姑娘也是外头男人?”苗彤彤撇嘴,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被她娘截断似的,“我听说那个姑娘也就跟我差不多大,还受了伤!”
“娘,我明天能去客院看看她吗?”
“我就看看,问问她伤怎么样了,缺不缺什么……”
“苗彤彤!”
陆岁岁忽然直呼她的全名。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尺子,“啪”地往桌上一拍。
只见陆岁岁把手按在绣品上,眼睛盯着女儿,那眼神冷得跟外头夜风一个温度:
“既然你不想学,那往后我都不教你了。”
“你整天把心思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你到底还想不想好了?”
“你都十五了,不想嫁人了是不是?”
被她娘那眼神一盯,苗彤彤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可那股倔劲儿却从骨头缝里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也把针线往桌上一推,低声反驳:
“不教就不教,凡城里又不是没有绣娘,我找别人学去。”
“嫁人,嫁人,您整天就是嫁人!”
“您和我爹不也是二十好几才在一块的嘛…….”
可话音没落,陆岁岁便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她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抓起桌上的绣帕,看都没看就往针线篓子里一摔,喝道:
“我和你爹不一样!你爹可是走南闯北的人!当年我们是在路上遇见的!”
“你知道什么?你才活了多少年,你见过多少人?”
“你知道外头那些人是好是坏?”
“你知道那个姓崔的当年为什么走?你知道他这次为什么来?”
她一口气质问了一长串,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刀,戳在苗彤彤心上。
苗彤彤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爹是个爽快仗义的人,娘是个严厉端方的人,家里日子过得殷实安宁。
至于爹和娘年轻时的事,他们从来不提。
她只知道娘二十好几才嫁人,这在凡城地界算是很晚了。
“我告诉你苗彤彤!”陆岁岁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背对着她,肩膀绷成一条直线,“明天如果让我知道你去了客院,别怪我立刻给你相看婆家。”
“你要还想在家里过几天好日子,就给我老实点!”
她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正院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过。
苗彤彤一个人坐在绣房里,眼眶一阵阵地发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才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她才不要哭!
娘从来不许她哭,说哭是没出息的表现。
她把那幅绣了一半的绷子扯过来,对着灯看。
那只鸟儿,连一只翅膀都还没绣完。
苗彤彤忽然觉得这只有半只翅膀的鸟儿很可怜,就跟她的日子一样…..永远都被什么东西所绷着扯着,半拉半吊,飞不起来。
“凭什么……”把脸埋在绷子上,苗彤彤低声嘟囔,“凭什么我一生下来,路就得您给铺好?”
“您又不是我,您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娘一直这么强势。
从小到大,不管吃什么,穿什么,学什么,跟谁玩,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不许出声,全是她娘说了算。
爹倒是和气,可他常在外头跑,回来也是笑呵呵地当和事佬,从来没为她和娘红过脸。
“我和您不一样……”良久,苗彤彤才把脸从绷子上抬起来,自言自语道,“您在路上遇见了爹,可我却连这条巷子都没出过……”
油灯的焰子被穿堂风带得一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
苗彤彤盯着那影子看了半天,忽然把绷子放回桌上,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客院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灯火在夜色里亮着。
那个客院里的姑娘……她到底是谁?
受了什么伤?
为什么爹会收留她和那个老崔?
苗彤彤把窗户又推开一点点,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
她眯着眼,往客院那边望了很久。
直到前院传来她爹老苗洪亮的笑声和猜拳声,她才赶紧把窗户关上,心口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明天……我就远远看一眼她,就一眼!”
苗彤彤钻进被窝,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