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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晚安好梦

    凡城,城如其名。发布页Ltxsdz…℃〇M


    没有都城的巍峨皇城,没有凌霄楼的险峻雄奇,这里有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


    城门大敞,进出的多是挑担的菜农,赶驴车的货郎与挎着篮子回娘家的媳妇,还有追着鸡鸭乱跑的光屁股孩童。


    赶了两天路,崔叔拉着那辆旧板车,终于挪到了凡城城郊。


    他一身灰色短褐,此时裤腿上溅满泥点,鬓发散乱,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嘴唇也起了干皮,拉车的肩膀被磨得发红发亮,布鞋底几乎快要磨穿。


    板车上,凌笃玉正半卧半坐地靠着,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清亮。


    “阿玉丫头,前头就到了。”崔叔停下脚步,拿脖子上的布巾抹了把汗,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老苗这人,心眼实在,我跟他年轻时一起打过猎。”


    “咱们就住几天,等你伤养好了就走,不碍事的。”


    凌笃玉把身上滑下来的棉被往上掖了掖,轻声道:


    “崔叔,我记着了。”


    “这一路……辛苦您了。”


    “嗐,说这见外话干啥。”


    崔叔摆摆手,转回身,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


    宅子不算气派,青砖院墙看上去些有年头,墙根爬满枯黄藤蔓,黑漆木门上的铜环也生了些绿锈,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苗宅”二字。


    门脸收拾得倒是干净,门前台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一看就是常年有人精心打理的。


    崔叔整了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短褐,又拿手胡乱捋了两把头发,这才走到大门前,拿起铜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不多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从里探出个四十来岁的门房脑袋,圆脸盘,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


    他上下打量了崔叔一眼…..见面前这人面生,衣衫破旧,满脸沧桑。


    可门房脸上并无半分轻视,仍是客气问道:


    “这位老哥,您找谁?”


    崔叔拱拱手,腰板不自觉挺直: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老崔来了,找你家老爷叙叙旧。”


    门房微微一怔。


    他在这苗宅看门也有七八年了,从没听说过老爷有什么姓崔的故交。


    但见崔叔虽然穷困,神色却坦荡,目光清正,说话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确实不像是来打秋风的。


    他连忙应了声“您稍等”,便掩上门,小跑着往里去了。


    等人这工夫,崔叔退回板车旁,弯下腰,把凌笃玉身上的棉被又往上掖了掖,动作仔细得像是在照顾自家孩子,嘴里还不忘念叨:


    “阿玉丫头,老苗这人…..当年我救过他,他也发过誓,说往后不管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我老崔有求,他必应。”


    “你放心,咱住几天就走,不给他添大麻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凌笃玉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崔叔说得轻描淡写,可“救过命”,“发过誓”这几个字,份量着实不轻!


    心里立刻就明白,这位善良的老人,年轻时怕也是有过一段快意恩仇的岁月。


    她轻声回道:


    “崔叔,我身子也快好了,不能总让您一个人操心。”


    崔叔摆摆手,刚要说什么,大门“哗啦”一声从里面完全打开。


    只见一个身穿酱色锦袍,约莫五十出头,面庞红润的男子大步跨了出来。


    他的身形比崔叔略矮些,但腰板挺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常年经商或管事的精明人。


    他脚上蹬着双半新的千层底布鞋,走路带风,鞋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啪嗒”脆响。


    老苗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板车旁的崔叔,怔住片刻,眯起眼又仔细认了认,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崔叔的胳膊,兴奋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老崔啊!”


    “你个老东西!咱兄弟俩多少年没见了?”


    “掰指头算算,得有……七八年了吧?你怎么成这副模样了?难不成路上遇着劫道的了?”


    他嘴上说得大大咧咧,手上却攥得紧,另一只手还在崔叔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拍得崔叔直咳嗽,可老苗脸上的笑是实打实的,眼睛里闪着光,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子,连眼角都笑出了深深的鱼尾纹。


    崔叔被他拍得直龇牙,也笑,反手拍向老苗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感慨:


    “老苗,你这手劲还是这么大。”


    “兄弟我……确实是遇到点难处,不然也不能厚着脸皮来找你。”


    随即,他便收住笑,拱手正色道:


    “老苗,实话说,不是兄弟故意打扰你。”


    “而是我家这外甥女…..”崔叔侧身指了指板车上的凌笃玉,“逃荒路上遭了难,身子骨受了些伤,需要找个安稳地方将养几天。”


    “我思来想去,这凡城地界也就你能投奔了。”


    他没多说自己怎么落魄,也没提凌笃玉具体伤在哪,怎么伤的,总之就一句话…..自家外甥女身子不适,想借个地方休养。


    这是崔叔的厚道,也是他对老苗的信任。


    信得过,就不拿那些糟心事去给人添堵。


    老苗顺着崔叔的手看向板车上的凌笃玉。


    小姑娘裹在被子里,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眉目清正,安静地躺在车上,不叫苦不叫疼也不乱打量。


    想他老苗走南闯北几十年,看人有一套,就这一眼,他便觉得这姑娘不简单,至少这份沉稳心性就远超同龄人!


    再瞧崔叔那副护犊子的样儿,心中便有了数。


    于是老苗二话没说,立刻转身对跟出来的几个家丁一挥手,嗓门洪亮得震得门楣上的灰都往下掉: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板车拉进去!”


    “从侧门进,走平道,直接拉到客院去!”


    “轻点,别颠着!谁要是毛手毛脚磕着碰着了,我唯他是问!”


    几个家丁连忙上前,小心地拉起板车。


    打头的那个还特意绕到车尾,把褥子边角捋平,生怕路上颠簸硌着车上的人儿。


    板车从侧门平稳地拉了进去,轮子碾过门槛时,家丁们特意放慢速度,一点儿没晃。


    老苗这才回身,两手抓住崔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眉头紧拧,语气里充满心疼:


    “老崔啊老崔,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当年一别,你说你要去南边闯闯,后来就没了音信。”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你,猎户,镖局,码头…..问遍了,都说没消息。”


    “你倒好,一露面就给我送来个惊喜!”


    他嘴上数落着,手上却不停,拽着崔叔就往门里走,一面走一面回头冲院里喊:


    “刘妈!刘妈!去哪了?赶紧出来!”


    一个穿着靛蓝布衫,腰间系着白围裙,四十五岁左右的管事妇人从二门里小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显然是正在擦洗什么:


    “老爷,您喊我?”


    “赶紧把东边那个静心小院收拾出来!”老苗的嗓门在自家院子里回荡,中气十足,“被褥要用新晒过的,柜子里那床厚的棉被也拿出来铺下面。”


    “炭火先烧上,屋里要烧暖和!再熬一锅热粥,切点细软的酱菜,别弄太咸!”


    “对了,再去请个大夫来…..一定要快!”


    “就从后街去请洪大夫,他医术好,腿脚也利索!”


    刘妈愣了一瞬,当目光扫过崔叔那身破旧衣裳和门外板车上的病人,立马什么都明白了,应了声“哎,这就去”,便匆匆往后宅去了。


    老苗拉着崔叔绕过影壁,穿过前厅,一路往后宅走。


    宅子确实不小,三进三出,青砖灰瓦,处处透着舒适实用。


    院子里铺满平整青砖,种着些寻常花木……廊下还挂着一溜风干的腊肉和蒜辫子,红白相间,看着就富足。


    角落里还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垛,劈好的木柴码得比人还高,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老苗一面走,一面嘴里不停:


    “老崔你是不知道,我这宅子,当初买下就是图它宽敞。”


    “三进院子,就我和你弟妹带着俩孩子住,空得很。”


    “我一直想着万一哪天你来了,有地方住!”


    “结果你这一走就是七八年,我还以为你真把我这老兄弟给忘了呢!”


    “今儿个咱得好好喝两盅,我那坛十年的老酒一直没舍得开封,就等你来呢!”


    崔叔被他拽着,脸上的疲惫似乎都被老友这通热乎乎的絮叨冲散了些,嘴角一直挂着笑,不时应和一声:


    “弟妹身体可好?”


    “孩子们都大了吧?”


    “这宅子收拾得真不错……”


    “你弟妹好着呢,就是老念叨你。”


    “大儿子去年娶了媳妇,搬到城南去了。”


    “小闺女今年十五,整天跟她娘学绣花,绣得歪歪扭扭的还当宝贝。”


    老苗说起家常,嗓门也不自觉放低了些。


    凌笃玉被家丁们用板车进了东边的静心小院。


    小院果然清静,一明两暗三间房,廊下种着两株桂花树,叶色浓绿,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宁。


    满院方砖铺地,墙角有口石井,井台边还放着个浇花用的木桶。


    家丁们把她扶进正屋,屋里已经迅速被收拾出来。


    床上铺着干净厚实的褥子,被面是新换的靛蓝印花布。


    窗纸糊得很严实,一丝风不漏。


    炭盆里的红松炭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上来,把秋天的凉意挡在门外。


    靠墙有张榆木方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摆了碟刚洗过的红枣,水灵灵的还带着水珠。


    凌笃玉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软硬适中的枕头,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屋子。


    被褥上有股好闻的皂角清香混着日头晒过的味道,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她伸出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后脑勺伤口边缘,心里估摸着,自己再养个三四天,应该就能下地走动了。


    到时候…..她就想办法联系小叔叔他们,把崔叔带回凌霄楼,不能让他老人家一直跟着自己漂泊。


    正想着,刘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碗小米粥,粥面结着层金黄的米油,旁边是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萝卜丝,淋了麻油,还有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姑娘,您先垫垫肚子。”刘妈把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顺手把炭盆拨得更旺了些,动作麻利又自然,“大夫一会儿就来。”


    “你先喝口粥暖暖胃,看你这脸色,路上怕是没吃好睡好。”


    凌笃玉抬起头,对上刘妈那双和善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谢谢刘妈。”


    “谢啥,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刘妈忙摆手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就去外间忙活了。


    凌笃玉端起粥碗,小米粥熬得极烂,入口绵软,混着米油的醇香,暖融融地滑进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她又夹了一筷子酱萝卜丝,脆生生的,咸淡适中,带着麻油的香。


    窗外,暮色渐沉,苗宅各处亮起暖黄灯火。


    待吃完饭后,大夫来帮凌笃玉换完纱布,她就躺平,闭上了眼睛。


    在凡城的第一夜,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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