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苗哪里肯听。发布页Ltxsdz…℃〇M
他咧嘴一笑，不等崔叔继续推辞，直接把那红木盒子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拍，然后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飞快，边跑边回头喊：
“老哥哥别跟我客气！你外甥女就是我外甥女！”
“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哈哈哈！”
他跑到院门口时，似乎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身补了一句：
“哦对，我要去庄上有事，今晚就不回来了！”
“有什么缺的用的，只管找刘妈要！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说完，再不给崔叔推辞的机会，一溜烟地跑出院子。
一时间，院里只剩下那个躺在石桌上的红木盒子，和崔叔两人面面相觑。
崔叔看着那盒子不断摇头，脸上表情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嘴里嘟囔着：
“这个老苗……还跟当年一个愣脾气，认准的事，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凌笃玉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其中裹着淡淡酸涩。
她想起自己重生以来这一路，夺魂天的逃亡，将军府的“家人”，凌霄楼的至亲，还有身边这位头发花白却始终不肯丢下她的崔叔。
细算起来，自己遇到的好人，好像总是比坏人多。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于是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盒子上的花纹，把那点潮湿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然恢复沉静，只是眼底那层光，比方才更暖了些。
“崔叔….”凌笃玉轻声说，“苗叔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等我身子好了，咱们再想怎么报答吧。”
崔叔把红木盒子拿起来，小心收进怀里，然后走到凌笃玉身旁，轻拍她的肩膀：
“好，咱不急。”
“你养好身子最要紧，至于旁的….慢慢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几乎是从老苗一大早库房里取了支人参给新来的客人补身体，这事儿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宅子上下。
仆妇们窃窃私语，门房嚼着舌根，就连厨房择菜的帮工都多嘴问了一句：
“那人参可是夫人给彤彤小姐留的嫁妆哩，老爷也舍得？”
这些话，自然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陆岁岁的耳朵。
陆岁岁正在后院厢房查看账册，手里翻着彤彤的嫁妆单子，越看越觉得心头那股火拱得慌。
那支人参，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是她专门留着给彤彤将来成婚时压箱底的体面物件。
他老苗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外送！
昨儿个夜里还喝得醉醺醺回来，连句软和话都没同她讲更别说哄了。
她憋了一整夜闷气，早起也没等来老苗一句解释，人家天刚亮就去客院陪他那位“生死之交”叙旧了。
“哼！”
陆岁岁合上账册，往桌上一搁。
不过她可不是那种动辄撒泼打滚的愚妇，能在这苗宅上下几十口人里坐稳当家主母的位子，靠的是心思缜密，做事周全，面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叫人摸不清深浅。发布页Ltxsdz…℃〇M
沉吟片刻，陆岁岁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发髻，确定仪容端庄后，才扬声唤道：
“严嬷嬷，林嬷嬷，随我去一趟客院。”
两个老仆妇应声进来，一左一右跟着她往外走。
严嬷嬷是陆岁岁的陪嫁心腹，最懂主母心思，路上忍不住低声探问：
“夫人，咱们这是……”
“去看看老崔带来的那位外甥女。”陆岁岁语气淡漠，唇角勾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者是客，我这个当家主母总得去照个面，问问安，免得传出去说咱苗家失了礼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严嬷嬷跟了她三十年，哪能听不出夫人话里的意思？
当下也不敢多问，只紧紧跟着。
静心小院里，正屋门敞着半扇，能看见炭盆里的火暖融融地烧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和米粥的余香。
凌笃玉正半靠床头，手里拿着崔叔的破衣服缝补。
她自打能坐起来，就不肯闲着。
崔叔则坐在窗边矮凳上，手里也拿着块木头，正用粗砂纸打磨，嘴里不停念叨着：
“阿玉丫头，我再多削两根簪子，回头咱拿去市集上问问价。”
“凡城虽小，东西便宜，但手工活要是做得精细也能多换几个铜板。”
“嗯，崔叔您那个磨得再圆润些，别留刺，刮了手就不好了。”
凌笃玉头也不抬地回着。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崔叔抬头一看，便连忙放下手里物件，立刻站起身来，拱手一揖：
“弟妹，你怎么来了？快请进。”
凌笃玉也停了手里的活儿，抬头望向来人。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出头，体态匀称，面容白净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
她身量不高，但通身气度沉凝，穿戴虽不奢华却件件妥帖考究，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容严肃的老仆妇。
凌笃玉只一眼，便从陆岁岁那含笑不达眼底的目光与那看似随意实则仔细观察的动作中，读出了许多东西。
来者不善！
或者说，来者此行带着明确目的。
迈进门来，陆岁岁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发现被褥是新的，炭火也足，看得出老苗是上了心的。
她心里那口气又往上顶了顶，面上却分毫不显，对崔叔微微颔首，温声开口：
“老崔哥，住得可还习惯？”
“有什么缺的，只管打发人跟我说。”
“当家的昨夜回来，醉得话都说不利索，我也没顾上好好安顿你们。”
崔叔连忙摆手：
“不缺不缺，弟妹太客气了。”
“这院子清静，丫头也能好好养伤，老苗……真是费心了。”
陆岁岁笑了笑，在严嬷嬷搬来的椅子上落座，又接过林嬷嬷递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这才转向床上的凌笃玉。
她上下打量一番，见这姑娘虽然面色尚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清亮沉静，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举止间没有半分乡野丫头的局促畏缩，反倒有种骨子里的稳重劲儿。
陆岁岁心中微动，不过面上只露出个恰到好处的亲切笑容。
“这位就是阿玉姑娘吧？模样可真周正。”陆岁岁放下茶盏，语气柔和，“老崔哥，你这外甥女看着是个懂事的。”
“可怜见的，路上遭了这么大的罪。”
崔叔搓了搓手，憨笑两声：
“是，阿玉丫头懂事，不娇气。”
随即，陆岁岁话锋一转，语气仍是温和，但问题却开始变得具体起来：
“老崔哥，我听说这姑娘是你的外甥女？”
“她怎么受的伤？路上遇着什么事了？这么多年，也没听当家的提过你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被她这一连串发问，崔叔脸上笑容瞬间僵硬。
他是个实诚人，一辈子打猎谋生，从没跟人耍过心眼。
可凌笃玉的来历，他自己都只知道个大概…..第一次这丫头被追杀，第二次也是偶然遇到。
他前后救了她两回，可凌笃玉具体是哪里人，为何被追杀，家中还有何人，她从未细说，他也从不多问。
行走江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这是他的规矩。
可眼下陆岁岁问起来了，他总不能说“我也不知道”…..那更显得可疑。
“这个……丫头她……”犹豫片刻，崔叔支吾起来，额角沁出细汗，“她家就是住在小镇上，具体的，我……”
他越说越说不下去，脸上的窘迫几乎都要溢出来。
崔叔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老苗夫妻对他有恩，他不能撒谎。
可凌笃玉的事，眼下他确实说不清楚更不能替她做主。
两边为难，急得他嘴唇都开始泛白。
陆岁岁眼中精光一闪，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这个“外甥女”的来路，怕是有些不寻常。
她不动声色间，正准备再追问一句……
“伯母。”
只见凌笃玉从床上坐直了些，然后微微欠身，礼节周到，回道：
“我姓凌，名笃玉。”
“家在古蜀城东面的一个镇上，家里做些小本营生。”
“这次是出来投奔亲戚，不料路上遇到山洪冲毁了道路，我躲避时摔下了坡，这才受了伤。”
“当时离崔叔做活的地方不算太远，便辗转托人寻到了崔叔，这才有了落脚之处。”
她说话时，语气坦然，眼神清正，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没有半分犹豫。
说到伤处，还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后脑勺，看起来像是牵动了痛处，微微蹙眉。
这套说辞，她早就想好了。
古蜀城是真，山洪是真，托人寻崔叔也符合逻辑，任谁来查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至于更深处的东西，她不必说，也没人能逼她说。
陆岁岁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她看着凌笃玉那张平静到近乎滴水不漏的脸，心里的评估瞬间就抬高了好几个台阶。
这小丫头，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番应对，别说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就是走南闯北多年的老江湖，也未必能编得这么周全妥帖。
“哦……古蜀城啊。”放下茶盏，陆岁岁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笑意，语气愈发亲切，“那地方我知道，离咱凡城不算太远，就是山路难走。”
“你也不容易。”她停顿片刻，话锋又是一转，像是不经意问道，“那你们后续……有什么安排没有？”
“我看姑娘你面色不错，应当快好了吧？”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可那“后续安排”四字一出，言外之意便像水底下的暗流一样，明明白白地涌了出来。
旁边崔叔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不少。
他算是听懂了。
这弟妹…..是在下逐客令！
虽然说得客气，但那意思再清楚不过….既然伤好了，就该走了。
他的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懊悔与自责。
来凡城投奔老苗，是他一拍脑门做的决定，只想着兄弟情义，倒是没料到老苗如今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让阿玉丫头跟着自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他这老脸该往哪搁？
“弟妹，我……”
崔叔张开嘴，声音发涩，老脸涨得通红，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他这辈子真没求过几个人，当年救老苗是出于道义，从未想过回报。
如今真到了要求人的时候，哪怕只是多住几天，这话却比搬山还难出口。
“多谢伯母关心。”
这时，凌笃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截住了崔叔那险些出口的哀求。
“我们明日就走。”
崔叔猛地转头看向她。
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陆岁岁立刻怔住。
她预想过这丫头可能会讨价还价，可能会装可怜拖延，甚至会抬出老苗来压她。
可她唯独没想到，这姑娘会主动开口说自己“明天就走”。
嗯….这个凌笃玉，有眼力更有傲骨！
陆岁岁心中那点郁结的怒气，不知怎的就消散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和一丝忌惮。
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点头，把语气里的那点试探收了起来，多了几分真切：
“好，既然你们有安排，那我就不多留了。”
“今晚且安心住着，明天走的时候，若是需要干粮或车马，只管让严嬷嬷去安排，我回头会吩咐下去。”
说完，她就起身，对崔叔颔首道：
“老崔哥，你我两家的情分，当家的记着，我也记着。”
“往后若再路过凡城，只管来。”
崔叔勉强扯出个笑，拱拱手：
“多谢弟妹。”
陆岁岁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严嬷嬷和林嬷嬷连忙跟上。
她脚步从容，面上平静，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等老苗明天下午回来，这事儿该怎么跟他说。
反正是那丫头自己说要走，可不是她赶的，老苗若怪，也怪不到她头上！
当陆岁岁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
“不行！别走！这哪能！！”
突然，一声炸雷似的暴喝，毫无预兆地从院门口炸响！
陆岁岁脚步一僵，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