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客院的饭桌上摆着一盆黄豆焖猪蹄，一碟清炒青菜以及一碗咸鱼蒸肉饼，外加一海碗漂着葱花蛋皮的丝瓜汤。发布页LtXsfB点￠○㎡
苗彤彤坐在凌笃玉对面，捧着一碗冒尖的白米饭，吃得两腮鼓鼓，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凌笃玉刚喝完半碗丝瓜汤，放下碗，斟酌一番，才开了口。
“彤彤。”
“嗯？”
苗彤彤从碗里抬起眼，腮帮子还嚼着，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昨夜想了想…..”
“今天下午，还是离开这儿。我带着崔叔回我家去。”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凡城看你。”
苗彤彤还在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筷子头悬在半空，上面夹着的那块猪蹄肉颤了颤，滴下一小滴酱汁，落在桌面上。
她把筷子放回碗边，努力咽下嘴里的饭，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阿玉姐……”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压着很多东西。
“别说了，丫头。”一旁的崔叔也放下碗筷，然后他拿搭在肩头的汗巾擦干净嘴角，花白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语气却很笃定，“你爹下午就回来，你到时候就说我们有去处了，千万别提你娘的事，别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阿玉丫头说得对，我们有手有脚，天下这么大，哪儿不能歇脚？”
“总不能老赖在你家白吃白喝。”
苗彤彤低下头，盯着碗里还剩的半碗饭，米粒颗颗分明，却再也没了食欲。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熟悉的无力感…..该来的还是来了。
和阿玉姐待在一块儿，虽然多数时候是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凌笃玉只偶尔搭几句话，可那种姐姐在身边的感觉，踏实又暖和。
苗彤彤多希望自己能独当一面，能理直气壮地说“阿玉姐你就安心住着，家里我说了算”！
可她不能。
昨天娘的脸色，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眼神里的审视，盘算，还有隐隐的不耐烦…..像一层薄霜，覆在每一句客套话上。
娘不直接赶人，已经是看足了爹的面子。
可爹……爹又能怎样呢？
他那么忙，家里的事都由娘说了算，他就算想留客，也得看娘的眉眼高低。
凡事没有如果。
想到这儿，苗彤彤扒了两口饭进嘴里，干巴巴地嚼着，硬吞下去，然后抬起头，使劲扯出一个笑来。
那苦笑绷在脸上让她眼眶发酸，但她还是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发布页LtXsfB点￠○㎡
“阿玉姐，你说什么呢。”苗彤彤尽量把声音放得轻快，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道理我都懂。”
“以后……以后你有空了一定要来看我，还有，我给你的那几瓶金创药，你可千万别省着，按时涂，伤口才能好得快。”
看着她那张努力撑出来的笑脸，凌笃玉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松。
她是真怕这些人情债，也不善于哄人。
只要这小丫头想得开就行，总算能走了。
这么一想，连饭都多吃了一碗。
凌笃玉拿起筷子，从盆里又夹了块猪蹄，放进苗彤彤碗里：
“你也多吃点，这两天辛苦你了。”
盯着碗里多出来的猪蹄，苗彤彤终于没能忍住，低下头假装扒饭，眼泪珠子却啪嗒啪嗒地砸进碗里，和着米饭咽了下去。
饭刚吃完，崔叔便起身忙活开了。
他把靠在墙角的板车推出来，准备仔细检查车轴，轮子，还有那两根固定车板的麻绳。
崔叔蹲在地上，拿布把车轴上的旧油泥擦掉，又从一个随身的小铁盒里挖出些黑乎乎的膏脂，细细抹上。
直到车轮转了两圈，发出顺畅的“吱呀”声，他才满意点头。
凌笃玉撑着崔叔找来的那根粗竹拐杖，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经过这些天夜里偷喝喝乳白色水滴，伤口愈合得快，人也好多了。
赶路肯定还不能，但拄着拐杖在凡城找个客栈歇脚，自己还是能撑住的。
苗彤彤则扶着凌笃玉在床沿坐下，然后拿指尖挑了些药膏，细致地涂到伤口上去。
“阿玉姐，这药每天早晚各涂一次。”
“要是路上不方便，你自己用布条裹着也行，别嫌麻烦。”
她絮叨着，像个不放心的小大人。
“嗯，我都记下了。”
凌笃玉应着。
刚涂完药，把衣摆整理好，外面便炸响了一个男人暴躁的呵斥声……
“苗彤彤！我看你这小丫头是真心玩野了！还不给我回房间去！”
那声音带着股不分青红皂白的怒气，直愣愣地撞进了众人耳朵里。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质问砸来：
“客院是你该来的地方吗？不知道男女有别？娘教你的规矩全忘狗肚子里了？啊？！”
凌笃玉惊讶地循声望向窗外。
苗彤彤先是怔怔地听了一耳朵，随即便整张小脸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憋着不让眼泪涌出来，手指用力攥着药瓶。
“抱歉阿玉姐……”苗彤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大哥苗英来了，我这就让他走。”
凌笃玉有些无奈地收回目光。
看样子又是个二世祖。
不过与她无关，自己马上就走。
她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开始清点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苗彤彤把药瓶往桌上一搁，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快步跑了出去。
院中…..日头底下，陆岁岁穿着身紫色细绸褙子，双手拢在身前，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
而她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穿着身石青色花纹缎袍，腰束锦带，面容倒算周正，只是此刻竖着眉毛，嘴角往下耷拉，一副不耐烦到极点的模样…..正是苗英。
他指着刚跑出房门的苗彤彤，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尖上。
“你这个死丫头！平时大哥不说你，是看你乖巧，结果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啊？娘被你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我都听人说了，人家客人要走，你还拦着！”
“你你你……你让娘以后怎么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苗家赶客呢！”
陆岁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她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下压了压，显出几分不置可否的矜持。
见她这副姿态，苗英看得明白…..娘不拦着，就是默许！
于是，他的嗓门更大了。
崔叔正蹲在板车旁边给轮子上最后一道油，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
他忙丢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听苗英越骂越不像话，什么“不知好歹”，“女大不中留”……
老头子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最后索性脾气也上来了，他往前迈了几步，手掌在空中一挥，喝道：
“苗家小子！你给我住口！”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练出来的粗豪。
苗英被震得一愣，张着嘴，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崔叔趁势上前，挡在苗彤彤身前，瞪着眼睛：
“彤彤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她心善，待人实诚，在你眼里就成了有错处了？”
“我知道弟妹也有弟妹的难处，我不怪她。”
“老苗好心请我们住下，这份恩情，我老崔记在心里，绝不会忘！”
他缓了一口气，沉声道：
“现在我们就走！”
说完，崔叔就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阿玉丫头，板车检查好了，咱们现在就走！”
凌笃玉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还缠着绷带，步子走得不快，但脊背挺直。
临走前，凌笃玉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院中，经过陆岁岁面前时，只点了一下头….不卑不亢，礼数是到了，别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她便站到崔叔身侧，等着出发。
苗彤彤被骂得眼神麻木，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倒在地。
她嘴唇动了动，却再也提不起反驳的劲儿。
也许……这就是她的一生。
在外人看来，苗家是凡城富户，爹能干，娘漂亮，哥哥有出息。
可那不过是一层光鲜的壳子罢了，而这壳子底下……娘的冷眼旁观，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看着凌笃玉和崔叔的背影，忽然有些羡慕…..能走，真好。
骂完妹妹，见崔叔和凌笃玉真要走，苗英那股子邪火没处撒又转了方向。
他抱着胳膊，斜着眼，上下打量着崔叔和凌笃玉，嗤笑一声：
“呵，两个外人也值得你这样欺负娘？”
“谁知道是不是什么穷鬼，借机来打秋风的？你看他们穿的什么衣裳？”
“那补丁摞补丁的，怕是八辈子没穿过新衣服吧？”
“也就你，傻乎乎地把人家当个宝贝，还贴药贴饭……”
“够了。”
一直没开口的凌笃玉忽然说了两个字。
那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却带着种冷冽的意味。
苗英的话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给齐齐切断了。
他噎了一下，对上凌笃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怎的，后脊梁竟蹿起一股凉意，嘴里到底没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陆岁岁心里却高兴坏了。
还是自己儿子回来能治得住彤彤！
三言两语就把这两尊瘟神请走了。
她这才装模作样地往前迈了两步，脸上刚堆起一个笑容，张开口，准备再说几句“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再来玩”之类的场面话…..
忽然，一个家丁从外院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扶着院门急声道：
“夫人！夫人！”
“大门外头来了好几个年轻人，说是来找人的！”
陆岁岁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
苗英也转过头去。
崔叔和凌笃玉对视一眼，脚步皆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