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坐在马车里,每天掀帘子看,队伍都比前一天长一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从最开始的五百,到一千五,到三千,到扎营时已经五千了。
玉善起初还趴在车沿上看新鲜,看各府的兵一路汇进来,看得兴致勃勃,第三日便腻了,缩在车厢里跟阿黄玩。阿黄被颠得蔫头耷脑,趴在玉善膝上一动不动,任凭她怎么逗。
“阿姐,还要走多久?”玉善无精打采地问。
“按这个行程,恐怕还有十来天。”
“哦。”玉善转头安慰起阿黄来:“阿黄,你再忍忍。等到了楚雄,给你买一条十斤重的大鱼。”
孟君莞尔一笑,拿起膝上的书册。这是她自己默的《云南通志》。
出发前她连夜把楚雄、大理一线凡是她记得的水系、隘口、粮道都默了下来,装订成一册。
这一路上,她时不时翻出来看,反复确认自己脑子里那些字,跟脚下的路对得上对不上。
李闻白骑着马走在马车侧后方。他如今名分上算是孙可望临时聘的勘地随员。
当然不是真要他勘地,真勘了,孙可望也不敢信。
第九日,队伍到了禄丰城外。
孙可望下令扎营休整一日。
五千人的大营,人声鼎沸,埋锅做饭,灶烟一道接一道。
李闻白到营外勘看了一圈回来,才入营门口,便听到有人喊:“李头领!”
他转过头,竟是曹二。一身大西军的号衣。
“曹二?”
“真是李头领!”曹二大步跑过来。“你出营的时候六指就跟我说有个人很像李头领,我还不信。发布页LtXsfB点¢○㎡没想到真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闻白上下看了他一遍,道:“我从广南府一路过来的。六指也来了?你们不是侯参将那边的人吗?怎么到这一路来了?”
“不只我和六指,连小柒和陈怀谨都来了。侯参将前不久被调去阿迷州,跟着李将军打沙定洲。我们这一拨人,被编进吴子圣将军的队伍里,就跟着来了滇西。”
“侯参将被调去阿迷州……”
李闻白心头略略一动。阿迷州,正是李定国经略南路,收拾沙定洲余党的所在。侯参将那一营原是跟着西边主力的,如今却被派去南路协打沙定洲余党,可见孙可望这套布置,东西两路是分开用兵的。
“陈怀谨也来了?”李闻白倒有些意外。
“这小子如今是吴将军帐下的文书,忙得脚不沾地。我去喊他?”
“不用。方一和周兆瑞呢?”
曹二的脸色暗了一下。
“周兆瑞……上个月打武定的时候,冲得太猛,被城上的箭射穿了脖子,当场就没了。”他脚在地上碾了一下,接着道:“方一跟着侯参将调去打沙定洲了。”
周兆瑞死得有些可惜了。李闻白问曹二:“你们现在吴子圣营哪一队?”
曹二听李闻白直呼吴子圣全名,有些诧异,答道:“我们在后哨。”
“带我去看看。”
“好。”
曹二这一拨人住在大营偏东的一片帐篷里。
一过去,就看见帐篷边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在擦弓,左手多出来的那根指头搭在弓背上,格外显眼。是六指。
另一个靠在旁边睡觉。是小柒。
曹二老远就喊:“六指!小柒!看谁来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
六指把弓往肩上一挎,走过来,冲李闻白抱了抱拳:“李头领。”
小柒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李头领,你怎么也来了?”他边说边上下看看,问道:“李头领,你怎么没穿大西军的衣裳?”
李闻白一身青布短褐,与营里这些穿号衣的兵站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差别。
“我没入大西军。”李闻白道。
“你没入大西军怎么进的军营?”曹二惊道。
“我是来护人的。”别的,李闻白并不想多说。
好在这三人也不问。
小柒道:“李头领,你走后,我们天天都后悔,没有跟你走。”
李闻白拍拍他肩膀:“跟我走没什么出息。你们入了大西军,别叫我头领了,唤我李闻白就行。”
他又看向另外两人:“你们也是。”
“我叫你李大哥吧。”小柒道。
“我也是。”六指道。
曹二搓搓手:“我的年纪比你大,就叫你李兄弟吧。”
“行。”
李闻白点头,问六指:“你脸上的伤?”
六指的左边脸颊有一道新伤,红肿得老高。
六指摸了摸疤:“上个月打武定,被城上的碎石子划的。不碍事。”
“没擦药吗?”李闻白问。
曹二在旁道:“治伤药那么紧缺,军医哪舍得给我们这些小兵用。”
“跟我来。我那有。”李闻白也不等他们同意,抬步便走。
三人相互看一眼,跟了过去。
李闻白住的帐篷在帅帐旁边,比兵卒的帐篷小一些,只住他一人。旁边便是孟君和玉善的帐篷。
三个人跟着李闻白走过来,一眼就看见姐妹二人。
孟君坐在帐篷口,膝上摊着一册书,低头在看。日头斜下来,照在她青衫的袖口上,温柔安静。旁边一个小丫头蹲在地上用狗尾巴草逗猫,猫缩在竹篓里,懒洋洋的。
这画面无端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脚下踩的不是满是马粪和泥泞的军营,而是哪家书香门第的院子。
曹二抬眼一看,帐篷边上站着两个挎刀,身穿亲兵服的士兵。其中一人面无表情,眼睛扫过来,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是帅帐边上!
他们这些后哨押粮的小兵,平日里绕着帅帐走都怕走慢了挨骂,谁也不敢往这儿凑。可李闻白就这么径直走过去了,那两个亲兵连拦都没拦,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曹二站住了。
他拿胳膊肘碰了碰小柒,小柒张着嘴,又碰了碰六指。
“孟君,金疮药你放哪了?”李闻白问。
孟君听到声响这才发现来人了。她先朝三人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曹二,扫过小柒,最后落在六指脸上。
“我这就去取。”说完她钻进了帐篷。
曹二咽了口唾沫。他是个实在人,但不是傻子。
没入大西军的人,能住在帅帐边上?能让孙大将军的亲兵不拦?还能带着个读书人家的姑娘和小丫头,在军营里这么安安稳稳地住着?
这李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柒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道:“李大哥不会是孙将军的什么人吧?”